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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后呢?”
“我反正是开门做生意的,那时若曹先生愿拿钱来再为深雪找个清静,我也不会不接诊。”
“十年又十年?”
二姑娘微微一笑:“曹先生,人一辈子,并没有几个十年。”
话说到这里,就要告辞了,曹洪言道:“二姑娘要赶路,我也不便多留,何不用过午饭,待我替二姑娘雇辆大车来再走?”
“多谢好意,午饭不必了,大车还真是要麻烦曹先生帮着雇上一辆,让车夫到沈公子坟上接我便是。”二姑娘拱手作谢。
曹洪闻言一楞:“二姑娘要去坟上?”
“曹先生不必同行,想我这次离开,若无接诊之事大概不会再来此地,当年的事我也算个旁观者,走之前去看看也算是对过去的了结。”二姑娘起身告辞。
曹洪送到门口,忽想起一事:“既然当年庄上种红鹞原是为了解我身上火毒,为何自那以后却不需要再食了呢?”
二姑娘眉尖一挑:“曹先生对过往之事还有疑虑么?要不要我替先生拨出脑后银针?”
“可拨出来?”
“以磁石加内力,方法得当的话是可以拔出来的。”
曹洪沉呤片刻,又问道:“那末不拔出来又如何?”
“老爷子手法精妙,不拔出来也不会对身子有何影响。”二姑娘答道,“至于十年后银针的影响会不会完全失效嘛,这个我也不知道。”
“就是说也有可能有些事是永远不会想起来了?”
“大概。”
“是否完全失效开春后差不多就知道了吗?”
“应该。”
“那末不拔也罢。”
“先生不想知道全部?”
“现时记起的已让我无比难堪,现下我只想过好眼前的生活,若想不起的不是好事,不如让它成谜。”
“你知道那不一定就会成谜。”
“若躲不过,也就只有既来之则安之。”曹洪脸色阴沉,“不管世人怎么想,但如今斯人都已去,我再愧也无用,便是以死相谢也不能有所补偿,倒不如活下去承受这些罪孽。”
“世人应该也没什么可说,死去一了白了,一个人孤独而清醒地活着,难说比起逝者是件幸运的事。”二姑娘看着曹洪的眼光之中同情要多些。
“二姑娘既知曹某过去的恶行,何以并无指摘之辞?”
二姑娘道:“比起一遇要决断之事就只会逃开的沈光,当年曹公子的举动虽然恶劣,但至少对人对已诚实。今日我等都能体谅深雪的失心疯而不与之计较,那么也就没有理由过于计较当年疯子曹洪的所作所为。”
曹洪说不出话来。
“我家老爷子说了:治人不治心,那么长时间他什么都没注意到,做为医者是他的错。”二姑娘抱着包裹向曹洪深躬行礼,“绯馆在这件事上对当年的众人都有亏欠,这个礼,十年前就该赔。”
朝天庄主人说的那座孤坟在曹家祖坟不远处,雪盖了土,看上去和新立的碑一样洁净,碑文上的名字刻得偏左,留出右边一块,恰好能容下另一个名字,一眼看去便知这是一个修葺甚好、正等待另一个灵柩的合葬墓。
二姑娘在墓前拿出女儿红,完完全全洒到坟上。
“开春后,那个人还会不会想把红姑葬过来可说不定。”二姑娘对坟里的人说,“把这个给你,也不算违了红姑的想法,反正她想的是叫曹洪的人。”
临走前,朝天庄主人给了坚持独行的二姑娘一些上坟的香烛,对于死者二姑娘向来是尊重的,于是把香烛点着,烧给坟里的人,“以后不会来了,若红姑将葬于此地,也算是事先烧给她。”二姑娘自言自语。
就着烛点香的时候,烛火腾的一跳,二姑娘笑道:“你是不是知道这香烛是沈光给的,所以不想受他的好处?算了罢,他无心地抢了你的一切,也把后半辈子赔给你了,两下算扯平。”
二姑娘拨开坟前烧纸处的雪,见土焦黑,是历年烧钱所致,由此可知这坟不缺香火。二姑娘不知道曹老夫人每年到这里扫墓时是个什么样子,若在曹老爷心中这墓里所葬的是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继子,老夫人又是怎样把他拖来的?她总会有法子,那应该是个很有手段的老夫人,二姑娘想。
过去的事过去了,留下了太多谜,就象二姑娘至今也不明白绯老爷子为什么就不能拒绝曹老夫人的要求,为当事人抹去那一夜的全部记忆。
老爷子身上有太多的谜,他在驾鹤西去的时候顺手携去了大半,在绯老爷子的一生中,有太多无法拒绝的人,这使他在与江湖向来关系划得泾渭分明的百年绯馆人中算得上是个异数。大多数时候,二姑娘并不想知道老爷子不能拒绝的原因,那或许牵扯到另外的一些故事而二姑娘并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没有那些故事,生活已经够复杂。
又或者,老爷子无法不介入这场恩怨是对曹洪最后发狂的负疚,做为治疗朝天庄那场无妄火灾伤害的医者,他治好了被烧的身,却忽略了被烧的心。绯老爷子一直都说他很悔,他说其实曹洪的病之前是有兆头的,可是那孩子掩饰得太好,而他也根本没注意到,所以直到带着二姑娘在内堂为红姑解毒,听到外面厅堂上的狂笑时才意识到出了问题。二姑娘尊重老爷子的医者父母心,可是,她想那是就算注意到也无能为力的事,那场火烧去的东西,对于曹洪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的。
他也曾是江湖上玉树临风的佳公子,家境富裕,与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子做着朋友,突然间一切都被一场莫明其妙的火毁掉,人们看他是用看丑八怪的眼光,家也烧成了焦土,虽则如此,日子忍忍还是能挺过去,但他没想到有一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大摇大摆的闯了进来。
曹老夫人若是知道有后来的事情大概再无奈也不会去沈园找沈光,这个自从老夫人年轻时离开沈园后就不曾有过联系的儿子也就不会搅乱曹家所有人的生活,但事实就是如此,沈光出现了,他就象以前的曹洪,俊美富有,而他的性格又是好的,不记仇,出力出资为曹家延医置房度过难关,待曹家的人也亲,这便很快得了所有人的喜欢,包括曹洪那个青梅竹马的朋友——沈光更加直接,所以他们就不仅仅只是朋友。若只是这些,还是可以忍,日子虽然过得郁闷,如果认命,也不是不能过下去,不然,稍有不满岂不就是以怨报德?所以还是忍、忍。
忍字,原是心上一把刀。
相恋的人和做朋友的人倒底不一样,磕磕碰碰总会有的,一个是朋友,一个是兄弟,于是那个因为毁容而早早失去参予机会的便自然被夹在其中,母亲是乐得看到兄弟和睦,父亲是受人恩惠只知要报,谁都认为他是最好的周旋者,可谁都没有问他是否真的愿意做这个老好人。他有时会无端变得暴躁,但马上就会收敛,事后又加倍对人好,所以就算是常常来复诊的老爷子,也只以为是病中的小脾气,直到发狂的那一天,当老爷子冲出内堂,看到用喜烛点燃新郎的曹洪时,才发现那并不是小问题。
二姑娘蹲在坟前,将黄纸点燃,她闻到碑前线香的香味,这味道并不算好,但比起记忆中的味道已经极佳。
那一日,当她不知所措地跟着老爷子跑到厅堂上时闻到的是一股焦臭,那是人被烧着的味道,她听到曹洪的高叫:“我那样珍视的人,保护得好好的人,你竟如此糟蹋!”那时他们并不知道沈光在被深雪打掉酒杯前已经喝下一口红鹞汁,这时候药性发作动弹不得,深雪是早被押了出去,堂中的家人和曹家的高堂并无一人能扯住要杀人的曹洪。曹洪要杀的,有沈光,也有他自己,老爷子后来说大概他从一开始就打算三个人共归于尽,当一个人忍无可忍发狂时,杀人和杀己都成了解脱。
二姑娘烧着纸,抬起头,看看碑上刻的“沈光”的名字,她想朝天庄现在的主人记忆大概到此为止,顶多再加上红姑被救活的后续,其实这样也不错,人的记忆若是太好,有时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当他选择用另一个身份活下去侍奉曹家二老时,要逃避的东西现在也不一定能承受得起。
一个人玩性大不是罪过,无心犯点小错那是谁都免不了的,但玩到让他人家破人亡,就算是无心之过,当真能原谅自己吗?更何况那本是自己的亲人?
曹老爷将手中的拐杖一下一下砸中曹洪头颅时沈光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