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即便她没有想起什么,我是都知道的,不做朋友的话,如何面对过去的事?”
“十年的惩罚,对人对已都该够了。”
“但我仍是杀了自己的兄弟。”曹洪的眼中有隐痛之色。
二姑娘一楞:“谁?”
“沈光,他是我的异父兄弟。”曹洪也是一楞,“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事。”二姑娘若有所思。
曹洪打量二姑娘:“我记得十年前绯老爷子身边有一个小女孩。”
二姑娘点头:“那是我第一次随父出诊。”
“所以很多事你不是听来的。”
“我自有一双眼睛。”
曹洪站起来,脚步沉重,背手在厅堂里来回走了几圈。
“为何会走到那一步?”他停下脚,神色凄凉,“我们几个原本相亲无间。”
“情浓时掏心晾肺,一旦转薄便成狼心狗肺。”二姑娘喝一口茶,并不正视他,“这种事,世上原是常见的。”
曹洪脸色刷的一下变白。
二姑娘自觉失言,放下茶杯,拱拱手:“曹先生见谅,我说话有时刻薄而不自觉,并非有意对先生无礼。”
曹洪摇摇头:“骂得好。”
一时间都有些尴尬,二姑娘想到自己原本未答应过红姑什么,也就不一定要来这里,心中有点后悔便想早些了结,于是从包裹中取出细瓷小坛一个,说道:“红姑在这里。”曹洪闻言浑身一震,眼神直钩钩地盯着小坛,身板整个地都冻住。“你应该知道我回来必然是为这件事,心中当已有些准备,”二姑娘说,将细瓷小坛递过去。曹洪说不出话来,只是双手举起,缓缓将那小坛接过去捧在手心。二姑娘舒口气,说:“我的事到这儿也就完了。”曹洪木然点点头。
包裹里还有一个小坛,粗陶制的,二姑娘也拿出来,正欲开口,看看曹洪,见他仍神不守舍,二姑娘犹豫了一下。
案上檀香一线,堂外雪堕竹伸腰,家人从门口轻手轻脚的走过,只有衣袂沙沙响动。
二姑娘掂了掂手中的女儿红,问那坐回椅中沉思冥想的曹家主人:“恕我多事,请问曹先生将如何办红姑的后事?”
曹洪回过神,眼神仍不离手中的灰坛:“她最想的便是与沈光拜堂罢?我虽不能成全她生前的愿望,让他们合葬总还是做得到。”
“你知道沈光葬在哪里?”
“明白过去发生过什么,也就明白为何先父先母每年必要为一个孤坟祭扫,”曹洪沮丧万分,“是我不孝,这些年来竟完全不知。”
“那总不是光彩的事。令尊靠你养老,当然不想告诉你后再生枝节,至于令堂,手心手背都是肉,已失去一子,自然会想保护剩下的一个。”
曹洪轻轻把灰坛放到桌上,低声道:“我记得那时老爷子说过红姑身上的毒并未根除,十年便是大限,算算大概是这个月的事,故而前些日子已将沈光的墓重新修葺一番,留出合葬之地。”
二姑娘将手中的小坛放回包裹里去,说道:“要我说,还是开春再做盘算。”
“二姑娘的意思是?”
“仓促之间做些安排,说不准日后会有改主意的时候。十年都等过了,不在乎再等一两个月吧?”
曹洪对此说法不甚以为然,二姑娘想那主意还是要当事者自己来拿,也不多言,想想又说:“来时的路上见到沈光的侍女深雪,哪日你若有心对她做点什么,不妨在附近找找。”
“可是那疯女?听红姑说她最近杀气颇重。”曹洪脸色一变,“那时,若不是她偷偷追来下毒,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二姑娘眼光扫到厅堂的左下角,记起十年前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侍女是就是站在那个地方,手中捧着奉给新人的酒。那时年少,什么都不上心,也就记不得太清太真,只依稀忆起还未拜堂的两位新人木然地站在自己现在坐着的大堂上,看着那满脸恭敬颜色的女子端酒上来。新妇撩起了盖头,脸色十分难看,新郎上前一步,似要拦阻,耳中却听得傧相曹洪的招呼:“正说兄长怎么没带你来,原来是备酒去了。”
那时的曹洪,是否已知道酒里有红鹞了呢?当他半年前有意无意将漂亮的红鹞送到沈园种赏时,是否已经想过那个喜欢附庸风雅的兄长会在某日习惯性的摘一朵花泡茶?假如他从喜堂郁郁溜出到朝天庄后园的红鹞花前没有遇到偷偷追来的深雪,是否就仅仅只是看似无意地告诉那一心带走情郎的女子这花儿只会迷人心智?
这些,十年前的曹洪从没给过答案,十年后的曹洪也永远不会给。
二姑娘放下包裹,端起茶杯,丝丝热气从茶水中溢出,裹着桂花香。
红鹞花也有清甜的香气,泡出来的汁儿调得淡淡,再对上几味药,原是上好的去火毒的方子,老爷子几年前从绯馆药圃中移去朝天庄一枝时也不过是为了救人,被火毁了身子的曹公子几年按方子喝下来,也不曾有过什么不适。
但红鹞总是有毒的,老爷子其实也知道,所以他才说:不怕人知道,就怕人惦记。
所以老爷子每次去朝天庄复诊都要小心地看看花,要曹家的主人知晓这花儿的性子,要他们小心对待它。只是当时大家都忘了很多东西,老爷子忘了他这辈子最懂的一直是花性而不是人心,沈光忘了深雪性子里的烈火能让他心潮澎湃可玩得不小心也会焚身,而深雪,她忘记了本地婚俗新人喝到半杯是要换盏的。
现在回想,深雪其实冰雪聪明,也许她从没真正相信过和自己有太多相似之处的曹洪,大概也只有她轻易地看出这个外表平静的男人心中的暗涌洪波,所以浓浓的红鹞汁是一定要奉上去的,但一定不能让沈光喝。尔虞,我诈,害人之心大家都有,防人之心也不能少。所以她还是一巴掌打掉了沈光刚到嘴边的酒杯,让一切阴谋显露出来,也所以观礼的贵客绯老爷子能及时从杯中闻出红鹞的味儿为红姑施救,免了片刻之后洞房中毒发身亡的惨剧。
“将一切过失,推到一位被人负心在前,不顾在后的女子身上是否公平?”二姑娘问,“且不说沈光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是否恶劣,红姑若是记起当年的全部也不见得就无愧于心。”
男人三妻四妾,世人说那是本事,世道本如此,所以对男人的专情大可不必指望,但女人终究只能守着一个,虽不冀望永做新人,哪怕是短的,至少希望有一段时间所守之人为已独有,而对于红姑这样个性很强的女子,那一份所爱之人对自己情份负责的尊重就显得弥足珍贵。是什么促使红姑突然要求沈光做出个决断匆忙与已成亲?答案在红姑自己都已经忘记后不得而知。不管真相如何,它一定有一部分矛头指向深雪,否则一向被沈公子带在身边的小侍女不会被排除在这个喜典之外。据说在此之前红姑一向视深雪如妹,两人至少在表面上是相处极佳的,很多年后,已经成人的二姑娘在回味这件事的时候常常对此说法抱以怀疑。
红姑当然是个好女人,漂亮、大气,草根的出身和赤手打下天下的经历令她超脱了寻常女子的娇俗,她管着一帮男人,所以懂男人的心,让他们与她相处十分舒服,但对于沈光,这些是不是就够了呢?在后来的十年里,二姑娘不止一次的见过红姑苦读诗书,对那个血腥夜晚记忆全无的红姑究竟是怎样看待那场她印象中没有进行的喜典的呢?她怎样解释沈光的毁约?对于没有见过的事,二姑娘只能用想的,她偶尔会想象十年前的红姑是以什么样的眼光和心情去看为沈光研墨倒茶的深雪,每一次,想象的结果都不会太愉快。
世间事,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浑浑噩噩也能这么过下去,哪一天突然两只眼都睁开了,结果是鱼死、网破。
“听红姑说深雪也曾向二姑娘出手,二姑娘毫不介意?”曹洪问。
“我只是遭池鱼之灾。”
“那疯女怕不会就此罢休?”
“这个你倒可放心,今后十年,深雪也和过去十年一样,除了找沈公子,没什么上心的,人不犯她,她不会犯人。”
“莫非二姑娘……”
“卷入江湖是非丧命是愚,不想卷入是非白白丧命是迂,”二姑娘说,“我虽不才,倒是不愚也不迂。”
“十年之后呢?”
“我反正是开门做生意的,那时若曹先生愿拿钱来再为深雪找个清静,我也不会不接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