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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绯馆众人在对过亭上见这边打得清净了,俱是心情甚好,绯大爷道:“我想这两个纨绔子必不干休,不多时定然回头报复,若说欺压外地人,绯家未见到便也罢了,既然撞见,决不可让这帮卖艺人亏着。”一边嘱咐绯二姐,“你去与那女子好生说话,她心气看似甚高的,不一定便愿从我等意思,你只摆个好心良家女子样儿劝她速离此地,切勿放出那泼辣嘴脸来倒激得她不走,令得我等不好行事。”绯二姐啐道:“如何说话,我自晓得,不劳你碎嘴。”一边从桌上提了酒下亭来寻十六妹说话。不料相谈两句,竟是故人之女,自是大喜过外。
各位客官,你道这绯家如何与常家是故交了?前文曾说,常十六妹之父常飞是江浙水盗,年轻时与水盗岳氏不打不相识,结为姻缘,原来为这二人作伐的不是别人,正是绯家前代当家的绯老爷子。那年常飞因手下之人得了伤病,正遇着绯老爷子游至杭州,便延至庄中求医,绯老爷子正当没事,只说做个营生,便在庄上盘桓了几日,欲行时,恰遇着岳氏打劫,常飞与她砍打了一日,绯老爷子从旁看他二人渐打得眉来眼去,终于看不下眼,拖根棍子打过去拆住二人,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结成一对,正挑破了这二人的心事,常飞与岳氏也不再另寻冰人说合,便拖了绯老爷子扮个媒人,干干干脆脆结了亲。常飞与岳氏俱是豪爽之人,这段故事自然不瞒十六妹,倒常拿来说笑,因有作伐一恩在前,绯翁在世时,每逢年节,必有贺礼拜上,便是绯翁去世之后,两家也不曾断过音信,故而两边儿女虽未见过,倒是互相听闻的,此时见了,自然十分亲热。
十六妹与二姐对饮一杯,奇道:“听闻姐姐等素在北方,今日怎在江夏居住?”绯二姐道:“妹妹有所不知,绯家在南北是俱有些别园的,近几月来闻得江南一带瘟疫盛行,着官家重金相请,特来查看,正好多年未到江夏别园,故而借此机会合家来此小住,也是整修家业的意思。不知妹妹又是为何故流落江湖卖艺?”十六妹叹一声道:“不瞒姐姐,小妹此行,只为寻一个叫凤歌的兄长。”二姐问:“可有寻到?”十六妹道:“不曾得只言片语。”二姐沉吟半晌道:“这个名字,前日似在哪里听过,若我记得没错,好似此人惹上一场官司,倒有些不妙呢。妹妹且稍安勿燥,等我找人细细打探出来,再告于妹妹。”
二人喝上几盏,常诚等收了场子来报十六妹,十六妹引与二姐见了礼,二姐又带十六妹往对过亭上与绯馆众人见过。绯大爷道:“月妹子此趟惹下两个俗子,虽不怕他,总是少些麻烦的好,既是要寻人,不若与我等回绯馆慢慢等候消息。”十六妹道:“大爷盛情相邀,原无拒绝之理,只是小妹还有些琐事未决,待办完之后,定到府上烦扰。”绯大爷观她神色,知道常家为江浙一霸,十六妹生就有些傲气,眼前事在她眼中不过是地痞之扰,哪里就值得受人恩庇了?既知她来历,也就不甚担心,客气两句便作罢。十六妹等人自回客栈休息,绯二姐送出亭子,道:“城东二里便是绯家别园所在,妹妹若有事,尽管来寻。只是不知妹妹住在何处,不若留个信儿,旦有凤歌消息,定遣人告之。”十六妹道:“也在城东,大青客栈便是。”言罢相别。
不言这边两厢别过,旦说那逃走的御史公子冯栋和侍郎公子郑得弟,这一路逃出来,将小命也唬掉了半条,郑得弟因着了十六妹一脚在肋下,几乎踹得骨断,被冯栋不要命地拖将回去,只痛得哭爹叫妈,险些背过气去。逃得远了,冯栋使家人揭郑得弟衣襟细看,见肋下青紫一片,抽一口冷气道:“我那哥哥,这小娘子好生脚重,若是踹胸口,这条命也便与她了。”郑得弟只哼得两声,哪里还回得上话来,冯栋见状,只得劝家人用轿子将郑得弟抬了,一路小心缓行送回家去。
你道郑得弟和冯栋两个是富家子弟,受了一小小江湖卖艺女子的气,如何就这般清淡收场,不打将回去呢?却不知这二人虽说平日里玩犬斗鸟,酒色沉迷,在家中却是被管得甚严,他两个的父亲在京中做官做得四平八稳,算不上明吏倒也不是贪官,一心只求个置身是非之外,虽路远管不着家里的事儿,也极忌着在家的儿孙惹出些麻烦不能收拾闹到京里误了仕途,故虽不禁两家公子四处玩乐寻事,但若惹出事来被高堂知道,少不得回去要家法伺候。正巧前两日京中传下信来,冯御史不日将告假回家省亲,冯栋等虽是愤愤,到底也知是自己理亏,那女子看又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事情闹大,传到老爷耳中只怕落个家法当头甚不合算,故而两人一合计,暂且将此事放下,终是要报复,也必要等冯家老爷返京之后再做商量。
冯栋打发人送了郑得弟回家,见天色已不早,将到每日给母亲大人请安之际,慌慌整了衣,令家人抬了轿子发足奔回府中,正值冯夫人问起,忙进屋拜上。冯夫人已知冯栋与郑家公子一道出门踏春,素知他二人性子,甚怕惹出麻烦,此刻见冯栋安然而归,也就放下心来,只奇道:“我儿扇子哪里去了?”冯栋方才发现手中扇子已失,大惊。冯夫人道:“若只落那扇子倒也罢了,只是那扇坠是你父赏你督你读书的,如何失得?快去寻了回来。”冯栋只得讷讷告退。
原来冯家老爷极指望冯栋好生读书,将来也好高榜得中一门朱紫,合佐朝廷光耀门楣,因在京中得了一上好白玉扇坠,见有一“勉”字于其上,便特托人送回乡中交于冯栋,令其日夜携于身畔以自勉读书,这趟回来,定要论起,若是失了,必逃不过重责。冯栋既知,自然是惊得冷汗遍体,忆起从桃花坞逃出之时似将扇子丢于亭中,正待去寻,又恐那凶悍的小娘子未曾走远,只得唤一个心腹小厮过来,如此这般嘱咐一场。不多时小厮返回来,口中道:“我的爷,这回不好,扇子叫那小娘子顺手拾了去,想是讨不回来了。”冯栋跺脚,恨恨道:“怎生是好?”那小厮道:“小的探得明白,那一众人俱投到城东大青客栈住下,大青客栈原是咱家的,爷不如去栈里,找个机会偷偷把扇子拿回来。”冯栋啐道:“皮痒!拿爷取笑?那小娘子夜叉一般,如何拿得?”小厮笑道:“爷糊涂了,那小娘子总不该睡了也是个夜叉?便是个铁打的身子,也不能时时清醒,况小的见她花儿一般的嫩人,越发的不是个硬捱的架子,爷只管在自家店里候着,总有个下手的时分。”冯栋方转嗔为喜,忙往城东大青客栈赶去。
十六妹等回栈后,办下晚饭吃了,闲着无事,身上觉得乏,便早早上床睡下。十六妹住的那房旁边一间是栈中的货房,通梁过去,上面并未封住,冯栋看得清楚,心中暗喜,忙唤掌柜的开了货房的门进去,等到二更时分,听得隔壁早已声息皆无,想是小娘子已经睡稳,轻手轻手掇条凳子过来,往梁上爬去。
十六妹睡至半夜,迷迷糊糊中听见梁上悉悉簌簌,似有什么来去,想是这客栈房子老旧,耗子闹得厉害,也不往心里去,不想这耗子动静总不见停,十六妹被吵得心烦,咳嗽一声,那耗子似听见人声安静下来,谁知刚睡一会儿,籁籁声又起,十六妹心头着恼,顺手往床前踏板上拾起绣鞋往梁上响处扔去,听见“扑”的一响,也不知扔中与否,听那耗子果然速速向临房退去,十六妹懒得起身拣回绣鞋,只恨恨骂道:“死耗子,搅姑娘好觉,再捉到,定剁你皮肉!”言罢再睡,倒再无耗子来扰了。
冯栋惊得一身冷汗,他在梁上借月色望见自家扇子搁在十六妹房中桌上,原想找个空子溜下梁去取了来,忽听十六妹床上咳了一声,也不知是醒非醒,只得抱住屋梁半晌不动,等了片刻见十六妹并未下床点烛来看,这才放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