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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实实地做一些基础工作。在自然科学内,用严格的实验方法来确定事实,
有时会导向规律的发现,社会科学研究是否也可由此得到一些启发呢?规律
是要谈的,新方法的运用也是值得讨论的,但科学研究必须有大量的事实作
基础。脱离大量的事实,而侈谈规律和方法,就会像下面所引王僧虔诫子书
中所说的那样,是非常危险的:“汝开《老子》卷头五尺许,未知辅嗣何所
道,平叔何所说,马、郑何所异,《指》《例》何所明,而便盛于麈尾,自
呼谈士,此最险事。”(《南齐书》卷三三《王僧虔传》)
最后我想说的是,江西人民出版社能够承担这部论文集的出版,在经济
上是要作出牺牲的,但必将得到学术界的赞许和好感。我也是搞编辑出版工
作的,深感在当前的情况下,出版工作中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往往不能一致,
如何抉择,就显出当事者的眼光和魄力。这本《黄庭坚研究论文集》,我想
销路也不会太好。这里我倒想起了当代美国著名传记文学作家欧文·斯通的
一段话,他在为中译本《梵高传——对生活的渴求》(北京出版社,1983 年
10 月版)所作的导言中写道:在他写完这部著作后的3 年中,这部手稿曾被
美国17 家大出版社所拒绝,后来对原稿删减了十分之一,才勉强为英国一家
出版社的小分社接受出版,老板神情阴郁地对作者说:“我们印了五千册,
我们还在求神保佑。”而后来,即到欧文·斯通写这篇导言时,这本书已经
翻译成80 种文字,销出了大约2500 万册,《梵高传》成为全世界向往生活、
向往艺术的青少年读者最为仰慕的书籍之一。不过,这中间毕竟经过了将近
50 年的时间,可见一本书,那怕是件艺术珍品,要被人所知,是多么的不容
易。我相信,黄庭坚的作品一定会为自己开路,这本论文集的众多作者的辛
劳将会从读者那里得到报偿。
1986 年11 月
注:该文是为《黄庭坚研究论文集》所作的序。
学问追求与世俗超脱
近十数年来,无论在中国大陆,还是在港台地区,词的研究似乎已成为
宋代文学的热点,而豪放派的词人与词作,又更受到人们的赞赏与关注。这
当然是可以理解的,豪放派词人胸襟开阔,情调高扬,特别是从南北宋之际
开始,又因他们的词作系念于国家的安危、生民的哀乐,对于常有忧患意识
的中国知识分子来说,这一切是更能牵动他们的感情的。(当然,在具体的
研究中,人们其实对婉约派词也表现出深沉的爱好,另外又有一种想摆脱豪
放、婉约的传统模式而独创清丽一格的词,也是深受欢迎的。)我因为工作
缘故,也出于个人爱好,对有关的论文和专著确也是关心的,从中也受到触
发和启示。但久而久之,却有一种不满足的感觉产生。读着一些看似新奇的
论点,细究起来总觉得浮在纸面上,看了几篇之后,种种宏论也就随着一些
闪烁的词藻而终于轻飘地消逝。这样的感觉已非一年二年,而现在,读到黄
珮玉女士这部沉甸甸的关于张孝祥的专著,过去那种不满足似乎得到一种理
性的解答,那就是:
我们的研究,我们的学术,真正要有所前进,还得靠实学,只有如此,
我们才能得以走向整体的成熟。
关于张孝祥,过去不是没有研究文章,但说来很可怜,除了安徽宛敏灏
老先生那篇几万字的《张孝祥年谱》外,实在见不出有像样的专门著作了。
但尽管如此,种种宏论,各式各样的赏析文字,竟是接连不断地在一块远非
厚实的基础上生发出来。我们的研究能够在这种状况下达到繁荣昌盛吗?
黄珮玉女士的这部《张孝祥研究》,给人一种充实感。我觉得,它所蕴
含的学术上的意义,已远超过书中论述的一个个具体的论点,尽管这些论点
也都有极堪学人注意的独立的价值。
全书对张孝祥的生平、词、诗、文、书法、文集版本作了全面的探讨。
著者对每一章节都倾注全力,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著者是写得很累的,但
唯其如此,使读者获得一种来之不易的厚实感。著者似乎不放过张孝祥生平
的每一个细节,有时为了一个很小的细节,也会安排一长串材料。我知道著
者是没有考证癖的,但似乎一种学术上的责任感迫使她去穷搜究讨,这种不
厌其烦的心态不是更能表现出一种以全身心拥抱文学历史的热情吗?
有不少地方确实发前人所未发。如张孝祥与汤思退的关系,过去的一些
文献记载总抱有一种为贤者讳的态度,实际上是视此为张孝祥一个不小的疵
点。书中引用详确的材料,说明张孝祥实在与汤思退没有政治上的牵连,更
从张孝祥一生的大节着眼,清晰地表明张孝祥与汤思退之间在事关和战的大
局上明显地划出一道界线。又如从绍兴二十九年罢官至建康留守,过去的研
究对这几年实在未有触及,以至形成张氏行迹中的一段空白。著者则从为人
忽略的常见材料中,写出那一时期宋金采石之战前夕,张孝祥出于对国事的
忧虑和关怀,奔走大江南北,向一些主战派人士进言,希望朝廷能作积极防
御的准备。更使人感兴趣的,是著者还利用前些年在江苏省江埔县出土的其
子张同之墓志,勾稽出这位豁达大度的诗人兼政治家,在年轻时还有一段爱
情婚姻的悲剧。陈寅恪在概括王国维的学术成就时,曾提出三点,其中之一
即是结合历史文献记载与地下出土文物作综合的考察。著者在论述张氏的爱
情悲剧时,确是很好地继承和运用了近代中国学者开创的传统治学方法的。
我真佩服著者身居香港的繁华之地,而能沉潜于原始资料的搜讨。顾炎
武在《日知录》自序中曾说:“尝谓今人纂辑之书,正如今人之铸钱,古人
采铜于山,今人则买旧钱,名之曰废铜,以充铸而已,所铸之钱既已粗恶,
而又将古人传世之宝舂挫碎散,不存于后,岂不两失之乎?承问《日知录》
又成几卷,盖期之以废铜,而某自别来一载,早夜诵读,反覆寻究,仅得十
余条,然庶几采山之铜也。”这番话表现了顾炎武对当时有些人以贩卖现成
旧材料自诩的讽刺,以及对自己治学的严格要求。黄珮玉女士确实也是如此。
她所引用的宋代史籍、文集、笔记、类书、方志,既有常见书,也有生僻书。
即以她所考的张孝祥之子同之事迹,所引之书,根据我所记录,以论述之先
后,即有弘治《滁州志》、《宋会要辑稿》,陈傅良《止斋集》制词,《历
阳典录》,桐城《浮山志》,陆游致张同之诗二首,以及周必大《文忠集》、
张镃《南湖集》中诗各一首。应当说,对张同之的考述,并非全书最为用力
之处,但即使如此,所引之书已非一般,由此也可见著者是以怎样一种严肃
的态度来从事于此的。
我曾说过,我们应当有一套中国古典作家传记丛书,凡在中国文学史上
有过贡献,有其特色的作家,从屈原开始,到清末,分别写出传记。写这样
的传记,要立足于信实,要吸收已有的成果,又经过撰写者的独立研究,对
作家的生平事迹写得清清楚楚,不回避矛盾,也不强作解人,从材料出发,
而这些材料又是经过核验的,无论今后对作家的思想、艺术评价有何等样的
变化,要做到这套传记所写的基本事实是推翻不掉的,而无论评价是如何的
花样翻新,它们对这些作家生平的再探索必须以此为依据。要做到这一点是
不容易的,但不是不可以达到的,而如果我们真正做成了,则将是一项中国
文学史研究的基本工程,在世界上也会产生影响。与此同时,我们还应从事
专书的研究,这是深层研究所必需做的一着。专书的研究,实际上是对研究
者工力的一种考验,也是我们整个研究的不可或缺的支撑。如果我们对宋代
有代表性的作家及其著作分别作了专题性的研究,就会使我们的整个研究基
础较前更为充实,也会使年轻的研究者得到严谨学风的熏陶。
从这样的一种研究格局出发,作为一个大陆的古典文史研究者,我确实
感到应当感谢黄珮玉女士这部著作的出版,它会使我们的研究者进一步思考
学术上的责任,以及如何使自己的每一部著作都能有一个较高的品位。
最后,我还想说的是,黄珮玉女士是我在北京大学中文系求学时的先后
同学。我19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