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濡沫集-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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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著名唐代文史研究者朱金城,看到中华出版清人劳格的《唐尚书省郎官
石柱题名考》,竟感慨万分,认为此书的出版“使我多年来的愿望成为现实”,
说“中华书局编辑部的卓识与远见,尤其令人敬佩”(《书品》1992 年第3
期)。无怪乎罗继祖先生难免带有很大情绪地说,“出版界不景气不知从哪
一年开始的,一时全国黄色淫秽书刊在逐利书商贪婪的操纵下满坑满谷,流
毒无穷”,而赞许“中华书局在这样的风气里,不顾一切,照样埋头出他们
所担负的所整理好的古籍”(《书品》1991 年第3 期)。我在这里不是王婆
卖瓜,自卖自夸,情况确实如此。最近文学编辑室的同志告诉我,90 余高龄


的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钟敬文先生,特地托人带话,说他还没有在中华出过书,
颇感遗憾,他的一本论民俗文化的10 余万字论文集,宁愿不要稿费,还自己
买1000 多册书,也要拿到中华来出书。日前陕西师大史念海先生写信给我,
其中说:“犹忆数年前,尊驾莅临西安,曾嘱撰写有关历史地理学史一书”,
并说“亦曾将尊嘱转告白寿彝先生,寿彝先生亦亟赞成,并告以早日应命”。
史先生一再说此书写成后愿在中华出版。这些前辈学者殷切期望之情,既是
对中华学风的肯定,也是对中华工作的关切与鞭策。

以上是蔡鸿生先生所说的“乐也”之一。其二,则是《书品》的文章所
说的多是实话,无论是赞许或批评,都不作虚语,更无时下流行的广告语言,
动不动就“天下第一”、“全球最佳”。尤其值得人读的,是一些批评文章。
在自己办的刊物上,登批评自己出的书的文章,有时一期还不止一篇,有时
还连续登,我想这在现在似还无第二家。奇怪的是,尽管有批评,这些书还
是照样有人买,有人读。因为批评者的意见是中肯的实事求是的,他们虽是
批评,但认为书还是好书,缺点或错误,有个整体估量的问题,这在有识者
是心里明白的。至于有时候报纸上登一条有轰动效应的文章,把某一本书的
错误作不适当的夸大,这也不要紧。出版社应当有一种气量,应经得起批评,
经受得住无端指责,甚至攻击和谩骂。古人云,学术乃天下之公器。一个学
者,一个出版社,他(它)有多少份量,是有公论的,要有杜甫所说的“不
废江河万古流”的器识与度量。我想,这也是《书品》之能得人好感的一个
很重要的原因。

最后还要说一点的是,《书品》上有不少篇文章是中华编辑部的人写的。
我做过30 多年编辑,深知编辑工作的甘苦。文革前中华书局总编辑金灿然同
志说过一句名言,说编辑好象理发师,一部书稿来了,好象进来一个要理发
的人,头发蓬松,胡子满脸,经过编辑仔细审读加工,书稿干干净净印了出
来,好象这位客人头发整齐,满脸红光,出了店门。因此,一位责编是最仔
细的第一个读者,他是最有发言权的评论者。我看了《书品》上几位编辑同
志的文章,深为文风的于平实中创新而欣慰。

我曾说过,回顾本世纪的出版史,凡是能在历史上占有地位的出版社,
不管当时是赚钱或赔钱,它们总有两大特点,一是出好书,一是出人才。我
们一提起过去的商务,总会自然想起张元济、沈雁冰、郑振铎、傅东华;一
说起开明,就会想起夏丏尊、叶圣陶、徐调孚、周振甫。五六十年代的人民
文学出版社,古典部有冯雪峰、周绍良、顾学颉、王利器、舒芜;而中华书
局当时则有张政烺、陈乃乾、宋云彬、杨伯峻、傅振伦、马非百、王仲闻。
出版社要具备文化学术意识,就得在编辑部中有专门家、学者,他们可以不
受某种潮流的冲激,甘心于为文化学术事业而操劳一生。因此不妨提倡,编
辑应当把学者化作为自己进取的目标。读者当可从《书品》中看到中华书局
的编辑,是怎样把自己定位的。

我想,这就是《书品》创刊十周年时人们得出的一个共同感受——《书
品》,与著者、读者起沟通作用的桥梁,希望它永远坚固。


历史的沉思

最近抽空读了两本有关中国近代史方面的书,一本是晚清容闳的《我在
美国和在中国生活的追忆》,一本是美国人A·柯文的《在中国发现历史》,
副题为“中国中心观在美国的兴起”。这两本书一起读,感到很有意思。不
同时代、不同文化背景的两位学人,对中国近代社会所作的认真的思考,倒
使我们可以从日常繁琐的事务中稍有超脱,起一种悠然的历史的遐想。

容闳的书原是用英文写的,1909 年在美国出版,商务印书馆于1915 年
出了中译本,取名为《西学东渐记》。这是研究中国近代思想史所必读的书。
我最早接触这本书是1949 年下半年宁波刚解放不久,我还在中学读书,从学
校图书馆尘封中检到这本书。中译本用的是文言文,但接近于林琴南译《茶
花女》那种文体,我当时虽是高中一年级,倒是大体上读了下来。解放初对
“美帝国主义”的仇恨当然很深,而容闳的这本书却使我知道了美国生活的
另一面,但也使我疑惑,觉得象容闳那样眷恋故土,一心希望国家富强的志
士仁人,却认为只有西方教育才能救中国,这倒底对不对呢?

现在的中译本是由王蓁同志翻译的,比起原来的译本当然有极大的提
高,用现代汉语译也更接近于原作的精神。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原来的书
名《西学东渐记》似乎更能表达容闳作书时的用意;“西学东渐”这一简单
的词组,真能勾勒出那一整个的时代,以及那一时代不少忧国伤时之士的深
切情怀和血泪向望。

1828 年容闳出生于澳门以西一个小岛(现属广东省香山县)上的穷苦人
家,1839 年进入英国传教士郭施拉夫人创办的学校,后又升入一所英国商人
在澳门建立的马礼逊学校。后来容闳随这所学校迁往香港,中间曾因父亲去
世,生活困难,辍学在一家印刷厂做工。由于他勤奋向学,刻苦上进,受到
学校的重视,遂于1847 年他16 岁时由马礼逊学校的教师美国人勃朗带到美
国学习,并且进入美国第一流学校耶鲁大学。他于1854 年毕业时面临人生道
路的选择。这时他已是美国公民。就在这时,他思想中极可珍贵的火花闪现
了,他说:“教育已明显地扩展了我的心灵境界,使我深深感到自身的责任。”
他为了求学,远涉重洋,由于勤奋克己终于达到了渴望已久的目的。他真诚
地自问:“把所学用在什么地方呢?”

就在这人生道路上的关键时刻,他作了今天使人读了尚为之感奋的决
定:“我决定使中国的下一辈人享受与我同样的教育。如此,通过西方教育,
中国将得以复兴,变成一个开明、富强的国家。此目的成为我一展雄心大志
的引路明灯,我尽一切智慧和精力奔向这个目标。”

容闳始终是一个真诚的人,他的这一番话完全是出于内心,一点虚伪、
做作都没有,而且此后他一生就是这么做的。他在当时完全相信美国所代表
的西方生活方式与思想远胜于他“无时无刻不渴望她走向富强”的故国。虽
然他“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她”,但这样的社会却在在使他失望。他回国以后
所接触到的现实,最使他伤心的,是“整个官僚组织千疮百孔,由上到下都
行贿成风,美其名为馈赠,实际上就是贪污纳贿”。他认为清朝政府必然走
向没落的主要原因,即在于“腐败”,“一切都是交易,出价最高者就可以
得标”,“整个机构是一个庞大的欺诈舞弊的组织”。

容闳根据当时的现实,说:“中国的历史,和她的文化一样,至少有两
千年之久,就像一潭死水,充分表现出陈陈相因的民族特色。”正因此,他


在童年时一见到郭施拉夫人,就本能地感觉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已经展现
在我的面前”。

容闳凭他的英语能力,凭他的学识,回国以后,在洋行中做事,经商致
富,是一帆风顺的路。事实上也有人保荐他做买办。但他终于谢绝,说:“买
办固然是个赚钱的好差事,但终归奴仆性质。”他在回国后曾对他母亲说过,
“大学教育的价值远超过金钱”。而后来在不同职务中,他总是把这一信念
牢记心中:“至少有一个中国人是把洁白的名誉和诚实的品格看得比金钱更
重。”

正因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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