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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1-02-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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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多争取一点时间跟家人小聚,不致因革命而“东飞伯劳西飞燕”。于是,在北京的红霞公寓,人艺剧场,以及一些大大小小的胡同,都留下过我掏粪的足迹。双手沾粪而不皱眉,成为了当时世界观得到改造的标志。“战友们”还在汇报演出时表演过一出群口快板,记得其中的两句是:“老三篇,记心头,站在粪车上雄赳赳。全心全意为人民,一颗红心要红透。”
  我的心虽然还没有红透,但因为“复课闹革命”的需要,终才含泪离别了干校,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课堂。只不过那时课堂的盛况,已为当今的莘莘学子所难以想像。由于以造老师反的黄帅为榜样,以白卷英雄张铁生为榜样,北京市所有中小学的地板被撬,门窗被卸,不堪一击的玻璃几乎全被砸光。小将们不仅上课时恣意打闹说笑,甚至有人创造性地把安全套当气球吹着玩。接着又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集团。我至今仍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组织?究竟是否存在这种组织?为什么会要清查这一组织?然而我竟奇迹般地成为了军宣队和专案组的审查对象,而审查的目的又全是出于对我的爱护,是为了让我短暂的历史能够清清楚楚,不留疑点。后来才知道我倍受青睐的原因,是我的一位同乡学友先在别一个单位被审查,而据副统帅的教导,五·一六组织的成员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全是靠同乡同学的关系秘密发展的。自以为接受再教育之后进步显著的我,又挨了当头一闷棍。
  以我当时的觉悟水平和认识能力,的确无法看到曲折道路前面的光明前途,的确无法听到“于无声处”即将炸响的惊雷,我只感到置身于大黑暗与大空虚之中,无涯无际,没有尽头。有人说,死亡构成了人类不可逾越无以替代的终极之苦。然而我在文革后期不仅求生不得,而且求死也不成——一因为求死就是背叛革命,罪加一等,会掘墓鞭尸,株连九族。正是在这种生死两难的情况下,鲁迅著作成为了我人生的支点,成为了暗夜中仅存的一盏孤灯。“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这充满辩证法的人生哲理,激励我反抗绝望,“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激励我效法《秋夜》里的那株枣树,用受伤的枝干铁似的直刺夜空。俗语说,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在“四人帮”覆灭的前夕,因为偶然的机遇,我被调进了鲁迅博物馆新设立的鲁迅研究室,无意于追求专家美名的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所谓鲁迅研究专家。所以,我衷心感谢使我绝处逢生的新时期,衷心感谢使我晚年有幸躬逢盛世的新时期!
  打倒“四人帮”之后的二十三年几乎全是在书斋中度过的。迄今为止,我出版的专著有十余种,编选的书籍有数十种。如果抛开质量,只论数量,这些书摞起来也可以说是“著作等身”。然而,这“等身”的著作中能够传诸后世的究竟能有多少呢?我说不清,只能留待岁月的流水去淘汰筛选。不过,我坚信,在学术日趋泡沫化的今天,在有人“板凳不坐一回冷,文章敢写整篇空”的今天,我这些枯涩的文字总会有或多或少的部分能汇入绵延不绝的学术长河,浇灌未来岁月里将不断向纵深拓展的学术园圃。因为我治学的原则是存真求实,而真实的东西生命总是不会枯竭的。想到这些,一贯有“大限意识”的我多少会因自身存在的些微价值而感到欣慰。
  近二十余年来,我除开像码字工一样码出了一些“有字之书”之外,还在两部“无字之书”上倾注了不少心血:这两部书一叫“学术讲演”,二叫“学术活动”。
  大约从一九七四年开始,我就应邀到很多单位宣讲鲁迅:从机关、工厂、中小学到高校、科研单位,从国内到国外。至今为止,讲演的次数不下几百场,讲题不下几十个,但大多没有留存完整的讲稿。不过在我的记忆中,每次会场的气氛都是比较热烈、比较活跃的。鲁迅说,删夷枝叶的人,决定得不到花果。受这一观点的启示,我讲演时不仅观点比较明确,而且有意援引一些准确而生动的事例,因而能够收到雅俗共赏的效果。我平生最厌恶、最渺视那种搞理论花架子的人,写文章忌讳装腔作势,浅入深出,讲演时当然更注意追求学术性与生动性的统一。我虽然没有出版过讲演录一类著作,但我深信我的一些讲演能比较长远地留存在听众的记忆之中。
  在组织鲁迅研究的学术活动方面,近些年也耗去了我的不少时间和精力。自从我主持鲁迅研究室的工作,特别是主持中国鲁迅研究会的会务之后,每年都要为确定一个中心议题而绞尽脑汁,都要为确定会址、筹募经费、安排会务而八方求援。作为国家一级学会,中国鲁迅研究会在册会员有七百余人,常年经费却仅七千元人民币。近四年来,由于社团处于整顿状态,经费一直截留,分文未获,迫使我不得不赤手空拳应付这种局面,维持一年至少一次的全国性学术活动。好在通过这种以文会友的学术联谊,发现了不少新人,引发了不少高论。这种学术收获,显然远胜于我个人发表几篇文章印行几本书籍。我想,我即使为此作出了一些牺牲,也是得胜于失,是非常值得的。
  今年我已临近“耳顺”之年,作以上表白,是为了有人在我身后考核我学术成绩的时候,能够将我的上述两部“无字之书”也予以考评,考评分数的高低倒真无所谓。记得无人薛昂夫的散曲《正宫·塞鸿秋》中,有“光阴寸隙流如电,风霜两鬓白如练”之句。我目前虽然还没有老到“两鬓白如练”的地步,但的确已经感到暮气十足了。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只要翻开书本或摊开稿纸,两张眼皮就会立刻开始互相吸引,抽烟、洗凉水、涂清凉油都无济于事。有人说这是男人更年期的现象,有人说是脑血管供血不足所致,有人说我可能还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好在薛昂夫在《双调·蟾宫曲》中又说:“天地中间,生老病死,物理长情”。这是大彻大悟之言,因而面对老衰我并不感到恐惧。只要一息尚存,我还是会在眼皮打架之时再翻翻书,再写点文章。为了形象地表现我目前的写作状态,特将这部学术随笔集命名为《倦眼朦胧集》,并冠以前言,以增进读者对我的了解,同时也作为对我已经流逝岁月的一点苦涩的忆念。

  像早霞一样新鲜——读彭国梁近作

  ? 彭燕郊读彭国梁真是一种享受,没有什么和这相似的享受。愉悦,不是寻常的愉悦。几乎是官能的,又绝不只是官能的,那里面分量最大的是思考激发的引力,愉悦于是属于精神,于是带上那有些严厉的拷问: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诗不就是这样的吗,为什么倒叫你惊奇了?他的诗好像天然的存在,天然有的。诗人又是干什么的?这个诗人彭国梁,他从哪里取来这些诗的?想回答,就思考吧,就再读,再读直到能回答,回答多少是多少。
  这才是最高的愉悦,深的,耐久的愉悦。
  他的诗,像早霞一样新鲜,吸引你的,第一是那明净和精粹。这里都是些小诗,短到十来行的,多到二十三十行的。
  水这么平静而透明地躺着任我深入其中将她内心的渴求轻轻抚摸山 目睹了这一过程的肃穆便怂恿白云也来献身制造更加神圣的谐和——《明净之诗》头帕无意遮住她的眼睛这么小的女孩就学会从网眼里打量远处的风景旁边的树由于某种缘故也不时将她提醒——《透明》容易达到吗?天然的精粹,天然的明净。精粹那就是省去吧,明净那就是不增添吧,要不,就人工了,就不天然了。然而诗说到底还是艺术创造出来的一个独立的存在,是有个创造过程的,是在过程终结才自在自足自存成为一首诗的。这过程艰难吧,复杂吧,那结果又怎样天然精粹,那不就人工精粹了?这只有诗人自己来回答。不过,我们来试着来回答,只能这样:那是因为本来就精粹,诗人就有这个能耐,能够从浩浩大江取一滴水使你亲近大江,能够自己只保留这么小小一隅却让你驰骋空茫。《明净之诗》里的谐和让水和山一道来完成,《透明》里的头帕让树提醒了,谐和的是我们每个人,被提醒的也是我们每个人。清清楚楚,没有一丝阴翳从杂质中来。多余的,是杂质,杂质是精粹的大敌。诗人怎样躲开杂质?怎么清除杂质?躲开,清除,太费力。不,不用这些。诗人是有这份能耐的:一开始就抓到精粹,他有这个特异功能,发现精粹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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