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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呼而触动真情者乎?在迎春意中,甚至以为“只有嬷嬷说(教训)我的,
没有我说嬷嬷的”。以致邢夫人批曰“胡说”(谓嬷嬷有不是,小姐应以主
教仆。见第七十三回)。由这些例证,清楚表明芹书所写悉为满俗,这在汉
人家里,是大不相同,没有这么样对下的。
再如,书中有黑山村庄头乌进孝。此亦满制。庄头是凶恶的二地主,权
力极大,每年给主家多少东西,全凭他“赏”;莫可奈何,据说有极可讶的:
一大片果木林,年终只“进上”四个大苹果了事!(我闻东北满族旧家一老
太太亲述如此)。有些“评红者”,大讲乌庄头的“被剥削”、“受害者”,
让人看了真是啼笑皆非。汉俗并无庄头之名。
生长南土的,有的虽然当了洋教授,却不大明白清史北事,硬说芹书写
的都是南方生活习俗。幸有金启孮先生写过一篇《红楼梦中的北俗》,从多
个方面论证了书中所写,悉为满俗。名篇在上,铁案如山,我此处就可以不
再絮絮而列了。
雪芹笔下,有一句话点醒:“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这是暗指康熙大
帝的六次南巡的盛举。为什么要说仿舜?盖此乃尊满之词义,因满族被宋明
时代汉人呼为东夷,加以歧视轻视。清代满族皇帝极不愿人使用“夷”字,
严防引起民族隔阂纠纷(所以荷兰的“红夷大炮”也得改书为“红衣大炮”
了!)①,而雪芹却为“东夷”找着了一个最光辉的大舜。故在雪芹意中,华
夏之文教,自古亦苞系满洲在内。因此巧妙地(而又隐避地)用他的生花之
笔大写满俗,却又不让人感到任何突兀特异,真是一位绝世的奇才——他原
是“八斗”之才的曹氏的真后代。
以上说的是显而易见的迹象。迹象的深处,实在还有更要紧的质素。姑
就浅陋之见,略一敷陈。
芹书的全部大旨,是“谈情”。此情并非男女恋情之狭义,而是最博大
的仁爱之襟抱——此义我屡论之,凡拙著中皆涉此要点,兹不复云。借此伟
大情怀,欲为历史妇女一吐幽愤之气,雪芹发奇论,惊俗骇世,胆敢贬男褒
女,一反往常。此意由何而生?论者往往援引古作,寻找重女的文词典故,
而依我愚见,雪芹之极重女性,正从满族一大特殊观念而来——尊女。
对于这一点,宜作出较为全面和深入的论述,满学方面的文献,并非全
无记载与讨论,惜我目坏太甚,已不及广引详征,只能申其大意。所谓尊女,
原是个复杂的历史社会问题,非本篇故事文所可胜任,但就个人的感受而言,
至少可以肯定一点:满族之尊女,远过于汉人。
在中华文化上,对待女性的态度这一个重大课题早应有专著论述发明。
论古史话,伏羲与女娲并列,女娲的代表意义(创造、功绩)较之伏羲还要
重要,也许远古“知有母,不知有父”的母系社会是个尊女的源头。但是传
说中神农教民稼穑,嫘祖始创蚕桑之道,这就是“男耕女织”的中华生产和
生活制度结构的“纲常”,决定着一切派生的道理与观念,到《诗经》时代,
“后妃”作为“代表”,占了重要地位,还有很多抒写妇女情怀的篇什,不
妨拿汤显祖的一支曲来“概括”一下,倒是方便法门——
论六论,诗经最葩:不嫉妒,后妃贤达。更有那咏鸡鸣、伤燕羽,泣江
皋、思汉广,洗净铅华。没多些,只这无邪二字,付与儿家。(《牡丹亭》,
陈最良为杜丽娘讲授“诗教”)
这都是“好样的”,表现了尊女崇德的态度。另一条文学源流,如《楚
辞》一系(后衍化为辞赋),则出现“美人香草”、“朝云暮雨”的诗境化
了(超越现实)的女性观念,从此逐步衍变为“佳人才子”这一类型的文学
内容。其结果,“佳人”最多不过是为“才子”增添幸福的享受品,或者“名
花美人”,都是高级的欣赏对象罢了,女性的“本体性”很少得到理解和表
① 曹寅《楝亭别集》中,连“鸱夷子”也改书为“鸱彝子”。其例可参。
达,的的确确是一种“附属品”了。等而下者,就有了“美人祸水”、“淫
乱污秽的贬女、辱女、弄女的”作品,而以小说为主要体裁和宣传阵地。我
之愚意:在真正的男耕女织的社会本体中,女子的地位与尊重度,并不如此
低下,恐怕正是工商资本经济的发达而逐渐以女子为“玩物”的风气与观念
开始泛滥,明代的淫秽小说、俗曲的兴盛,是其结果,也反过来促进、加剧
了重男轻女的社会意识。而僻处东北、生产经济落后的满族,则与此不同,
妇女的体质、教养、参与生产的方式与作用,都与汉族妇女越来越显得不一
样了,还保持着古朴醇厚之风。在家庭中,未出嫁的少女姑娘,地位尤其特
别,受到格外的尊重与礼让①。她们都很有才干,喜欢男装打扮,与男子争胜。
她们不是“玩物”或“欣赏对象”,没有汉族女人的自卑感,至少不那么沉
重剧烈,这一切,使早已满化了的曹氏家庭,对妇女的观念便与中原和江南
的汉人有异,而雪芹正是在他一身承受满汉两大文化的冲突和融合的强烈激
荡和反省,感到了妇女处境与命运的巨大问题,因此立意要写一部以传写“闺
友闺情”的弘篇伟著。他有意贬男赞女的思想原因很多,但是满族文化中的
妇女地位与作用,特色与美德,肯定是众多原因中的重要一个。
从这一角度和层次来看《红楼梦》,便可以更为清楚地觉察它具备满族
文学的资格,而不是我个人的强行“移汉就满”的臆说。
再如,有一个很大而突出的矛盾,“评红”家们都回避了:既然说《红》
书是“反封建”的伟大作品,如何其中特别注重礼节礼教呢?——都是浓笔
重彩,详细交代座次、辈份、亲疏、内外。。的一切礼仪,有条不紊。为什
么?从古以来,哪部文艺作品中对此这样地重视与欣赏过?要解答这个问
号,我意仍须从满族文化去寻找真源。满人最重礼,这种礼,由于来自古老
社会中,带着显著的封建性,但是同时又表现着满族的一种美德,即重人而
克己,谦虚而诚敬。这一内涵,是不能因为“封建性”而整体打倒消灭的。
无礼,不知礼,不讲礼,不以昧礼为可耻,是一个民族素质堕落的可悲现象,
并非“小事一段”、“末节细故”。自古号称的文明之邦,倘抽掉了礼,则
“文明”不知是何“形象”了!
由这一层来说,雪芹之书与历来的汉族文学就不尽同科,他突出这个礼
的程度与热情,不是一般的偶然的现象。这就也是满族文化的一大反映。在
《红楼梦》书中所显示的,子女的教养,并不是由生母直接掌管。简单的(低
品级的),即由乳母负责;有条件的(高级次的),则另有专职,即所谓“教
引嬷嬷”,她不是管喂奶的,专管抚养教导(礼法,做人,处事)。教引嬷
嬷,多的还不止一个,贾府的哥儿和姑娘,都有两三个“嫫嫫”——这和通
常与“女仆”混义的“老妈子”并非一回事。“嫫嫫”记音最确,“嬷嬷”
已较易与“妈妈”淆混了,而满语是meme,而非mama。应注意,《戚本》概
书嫫字。此为满语满制,汉人焉见有此?高到皇太子,则有“八母”,即四
奶母,四教母,——而雪芹之曾祖母孙夫人,正即康熙幼时的保姆嫫嫫之一
(重要的)。雪芹笔下巧用“八公”一词,混人耳目,其实质不过是指康熙
① 在这一方面,《红楼梦》表现得同样清楚。金启■先生纪述满族军营家族,每晨起,兄之遇妹,必致问
候,亲切而尊敬,几乎是对客待客的词气。后人的解释,说是因为满洲少女有入选进宫、一直到升级为后
妃的可能,故而不敢不为特别礼遇云。我自然不敢说并非如此,但觉得这至少是后来加上去的原因之一罢
了。真正的伦理、社会因由,宜作更深入的(科学的)探讨与阐发才是。雪芹开卷举女娲,已含深意,全
书所写,主眼是女中才俊,即年尊的贾母也是一例。这些,悉涵满俗内容,并非一般笔墨。
大帝的八姓乳保之内务府家世。
以上都说明一个事实:芹书内涵,满族文化居主,汉俗次之。这种事实,
只能靠真红学来考辨证实——真红学其实就是中华民族文化学的一个专门分
科。许多人不识此义,误以为红学只是一种小说文艺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