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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台了。”
“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坐了招商局的船,一到上海,就会落入罗网!太古公司是英国人的,想来不要紧了!只是,”谭嗣同蹙眉问道,“幼博如何?”
“南海先生”是指康有为,而幼博是康广仁的别号。兄弟俩的遭遇有幸有不幸,梁启超黯然答道:“看来终恐不免!听说至今还拘禁在步军统领衙门,这就不是好事。”
“幼博不是能慷慨赴义的人;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我很担心他会说出不该说的话!这也不去提他了。你打算怎么样?”
“茫然不知!只好看情形再说。”
“你应该到日本去!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谭嗣同面色凝重地说,“杵臼、程婴,我与足下分任之!”
那是“赵氏孤儿”的故事。谭嗣同以公孙杵臼自命,而被视作程婴的梁启超,却认为情况不同,谭嗣同可以不必牺牲,随即又劝:“复生,你不必胶柱鼓瑟……”
“不!”谭嗣同不容他说下去,“我此来不是求庇于人,是有事奉求。毕生心血在此,敬以相托。”
说着,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裹,里面是一叠稿本,第一本名为《仁学》;第二本名为《寥天一阁文集》;第三本名为《莽苍苍斋诗集》;另一本是杂著,有谈剑的、有谈金石的、有谈算学的。此外还有一个拜匣,面所贮的,都是他的家书。
梁启超十分郑重地接了过来,先问一声:“我应该如何处置?”
“几封家信,得便请寄回舍间。”谭嗣同又指着稿本说,“这些,总算是心血所寄。其中或者有片言只语可采,敬烦删定。至于会不会灾梨祸枣,非我所能计了!”
第二章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2)
这是希望刊印遗集的意思,梁启超自然明白,也衷心接受了付托。只是犹望谭嗣同能够侥幸免祸,自不愿提到任何身后之名的话,只肃然答道:“尊著藏之名山,传之后世,是一定的。‘删定’一语也不敢当,将来再商量。至于刻版印刷之事,我倒也还在行,理当效劳。总之,你请放心,如能幸脱罗网,我替你一手经营。”
“这,”谭嗣同欣然长揖,“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说完作别,却是城门已闭。为他们平添了一个生离死别之际,犹得以倾诉生平的机会。直到王管事叩门,才截断了他们的长谈。
得知王五来访,谭嗣同大感意外。梁启超慕名已久,亦很想见一见。可是王管事责任所在,力劝梁启超不可多事,万一泄露行藏,要想逃出京去,怕会招致许多阻力,不能如愿。
“你就听劝吧!”谭嗣同说,“他能进城,我就能出城。即此拜别!”
这一次是真正分手了。谭嗣同拱拱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由王管事领着,一直去看王五。
“五哥,你的神通真是广大!怎么进城来的?”
“说来话长。”王五向王管事兜头一揖,“宗兄,我先跟你老告罪;能不能让我跟谭大爷说两句话?”
王管事有些答应不下。他虽知王五的名声,但对侠林中的一切是隔膜的,只听说过许多恩怨相寻的故事,怕王五说不定是来行刺的,所以有些不大放心。
王五是何等人物,“光棍眼,赛夹剪”,立刻就从他脸上看到心里。将靴页子里一把攮子拔了出来,手拈刀尖,倒着往前一递,同时说道:“这你该放心了吧!再不放心,请你搜我一搜。”
这一下,谭嗣同也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赶紧向王管事说道:“不要紧!不要紧!王五哥是我的刎颈之交。”
“是,是!”王管事有些惶恐,退后两步说,“王五爷,你可别误会!你们谈,你们谈。”一面说,一面倒着退了出去。
“大少爷,”王五这才谈入正题,“日本公使怎么说?肯不肯给你一个方便。”
“!五哥,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求庇护的。只不过平时好弄笔头,有几篇文章,几首诗舍不得丢掉,来托一个朋友保存。”谭嗣同紧接着说,“五哥,咱们走吧!你能进来,就能出去;我跟你出城,还是到咱们约会的地方细谈。”
“这怕不行!我受人之托,得先到锡拉胡同去打听一个消息。”
接着,王五将无意邂逅秦稚芬,受他所托来探查张荫桓的安危;因而得此意外机缘的经过,约略相告。谭嗣同静静听完,叹口气说:“读书何用?我辈真该愧死!”
“你也别发牢骚了!如今该怎么办,得定规出来,我好照办。”
“五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先到锡拉胡同去办事。回头出了城,还是在糖房胡同等我。我想,关城一定是为了捉康先生。如果知道康先生已经脱险,城门立刻会开。我就由这里直接到糖房胡同找你去。”
“是了!一言为定。”王五起身说道,“城门一开,我就会派人在宣武门等。”
说罢告辞,出东交民巷,由王府井大街一直往北,过了东安门大街,就是八面槽。过去不远,街西一条直通东安门外北夹道的长巷,就是锡拉胡同。
王五不知道哪座房屋是张荫桓的住宅,不过,从东到西,走尽了一条胡同,并未发现有何异状。如说张荫桓被捕,这种奉特旨查办的“钦案”,一定会有兵丁番役巡逻看守。照眼前的情形看,张荫桓自是安然无事。
话虽如此,到底得找人问个清楚,回去才能交代。就这时腹中“咕噜噜”一阵响,清晨到此刻下午两点,只喝过一碗豆汁,实在饿了,且先塞饱肚子再作道理。
念头刚刚转定,忽然灵机一动,何不就在饭馆里打听张荫桓的事?他定定神细想,这里有两家有名的饭馆,一家叫玉华台,掌柜籍隶淮安。那里从前是盐务、河工、漕运三个衙门的官员汇聚之地,饮馔精细,海内闻名。这家玉华台新开张不久,但已名动九城。薄皮大馅的小笼包子称为一绝,但不会吃会闹笑话,两层皮子一泡汤,第一不能用筷子挟,一挟就破;第二入口不能心急,不然一泡油汤会烫舌头。会吃的撮三指轻轻捏起包子,先咬一小口将汤吮干,再吃包子,尽吸精华。
玉华台就在锡拉胡同,要打听张家得地利之便,可是王五跟这家馆子不熟,熟的是相去不远的东安门大街上的东兴楼。
东兴楼不仅是内城第一家有名的馆子,整个京城算起来,亦是最响亮的一块金字招牌。掌柜是山东登州府人氏。而据说真正的东家,就是李莲英。一想到此,王五再无犹疑,认定上东兴楼必能打听一点什么来。
东兴楼的掌柜与管账,跟王五都熟。上门一问,掌柜不在。管账的名叫王三喜,站起来招呼,面带惊讶地问:“五爷,你什么时候进城的?”
“昨儿住在城里;想出城,城门关了,这可是百年难遇的事。”
“是呀!”王三喜皱一皱眉,“城门一关,定了座儿的,都来不了啦!菜还得照样预备。怕万一来了怎么办?这年头儿,做买卖也难。”
“怪不得这么清闲!怎么样,难得你有工夫。我又出不了城,请你喝一盅。”
“什么话!在这儿还让五爷惠账,那不是骂人吗?当然是我请。也不是我请,我替掌柜作东。五爷是大忙人,请还请不到哪!”
于是找个单间,相继落座。东兴楼特有的名菜,乌鱼蛋、糟烩鸭腰等等,平常日子除了预定以外,临时现要,不一定准有,这天因为定了座的,大都未来。所以源源上桌,异常丰美。王五本健于饮啖,只是这天志不在此,面对珍馐,浅尝即止,倒是能饱肚子的面食,吃了许多。
肚子饱了,心里的主意也打定了。不必旁敲侧击地以话套话,因为那一来不但显得不诚实,而且也怕王三喜反有避忌,不肯多说。只要交情够了,尽不妨直言相告。
“三哥,我不瞒你。我是受人之托,来跟你打听点事。这件事,三哥你要觉得碍口不便说,你老实告诉我,我决不怪你,也不会妨碍了咱们哥儿们的交情。”
“五爷,冲你这句话,我就得抖口袋底。”王三喜慨然相答,“什么事,你就说吧!”
“前面胡同里的张大人,想来是你们的老主顾?”
“你老是说总理衙门的张大人?那就不但是老主顾,而且是头一号的老主顾。他人不常来,总是打发听差来要菜。”王三喜停了一下,感慨地说,“张大人从前很红,如今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