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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相处时间里,我和小南的确也越来越喜欢韩姐了,因为她真是一个极好的人:善良、认真、踏实,还非常幽默――关于这个,我在后面的文章里会写到――和韩姐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里我们三个人亲如姐妹,这种温暖的情谊使得这个难忘的考古实习之旅也变得更加值得回忆,并使我们结下了日后长久的友谊。
谈完了上午的安排,韩姐匆匆吃完了饭,就打算回去看看库房里的遗物。我看她眼圈有些发黑,明显有睡眠不足的痕迹,心里有些不忍,毕竟我知道她昨夜所遭受的惊吓。我说:“韩姐,我看你上午睡一觉,下午再去库房吧,你昨晚没睡好,工作起来也不一定能有精神。”她笑了一下,说:“没事,我不累。”对我和小南摆摆手,就先走了。
我和小南也很快吃完了饭,打算去工地。分开的时候小南问我:“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摇摇头,说:“现在没时间,也说不清楚,等有空再说吧。”小南只好点点头,大家各自上工去了。
探方里的民工们来得很早,不到点就开始干活了。我说:“咦,今天你们好积极呵,是不是小李师傅给你们发奖金啦?”她们笑着说:“哪里来的奖金?早干完就早收工嘛。”
听她们一说,我心里有些沉。这个方眼看着就做到底了,这一点恐怕连民工们都心里有数。一个空方,除了碎陶片就是生锈起泡的烂棺钉,我基本就没有什么收获(这只是当时的想法,现在我不会以是否挖出东西来看待有没有收获这类问题了)。看着大家都或多或少地从自己的探方里发现这样那样的遗迹、遗物,而我呢,连个最简单的墓都没挖到。哪怕有点人骨数据也好,可是这个想法现在看起来都已经是个奢望了。我看着那个露出青石块的探方壁,心里又一阵委屈难过,好不容易调节过来的心情重新变得沮丧起来,一下子丧失了说话的兴致。
小李师傅上来了,他看到民工们在干活,大声说:“你们今天倒挺自觉!”民工们嘻嘻哈哈地和他打趣,我懒得听,也懒得参与,索性一个人坐得稍远些,朝着江面去看风景。
过了一会儿小李师傅走过来,说:“你今天也可以早收工,这个探方基本上要挖完了,一会儿都清理干净,你把图画一下,就差不多了。反正没出东西,你比他们都省事。”
我没看他,因为怕眼睛里有小刀子飞出去扎他。这个时候居然还来泼冷水,真是太过分了!
他看我连头都没回,也不说话,想必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这话对我的刺激,一时没话说了。我们就这么呆在探方边的土堆上,我坐着,他在我身后站着,气氛一下子变得又沉闷又尴尬,这是我们自认识以来还从没有过的局面。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离开了。
果然让小李师傅说中了,在民工们的积极努力下,这个方不到中午就见底了。她们叫我:“小妹,现在还做啥子?”
我苦笑一下,说:“没啥子了,你们收工回家吧。”
挖了这么久,第一个是空方,第二个即使不是,现在也还等同于空方。
搞理论的说空方不空,我想他真是跳出来说话,说得豁达。第一次做田野,上手就是两个大空方,看着别人都兴高采烈地出东西,我怎么能轻松愉快地对自己说:“没关系,空方不空”?
毕竟我当时还只是个没有经验,对田野实习充满了向往的学生而已。
强忍着心里的沮丧,一个人来到挖空了的探方边,画图。
事隔三年,回首当时,我仍然可以依稀看到在明媚的阳光下,我孤独地忙碌在探方边上的样子,只是当时那种强烈的失败感现在已经可以轻松地面对了。成长只是一刹那的事,成长往往只源于一件件也许在后来已被我们无数次忽略的小事,就在这细细的链条中,我们逐渐串起了自己的生活,而且在再回首时才哑然失笑,那个时候,原来是那么认真。
就在不断的回首和笑悟中,我们获得了对于生活的经验,我们终于可以自命面对一切波澜不惊,我们自认为自己成熟了。
但是,我却仍旧怀念那个曾经充满感情认真面对一切的时候,只因为,已经很难再有那样难以忘怀的体会。
现在的回顾,更像是一种冷静的旁观,把当时的自己慢慢地解剖开来。每当这时,会迷惑地想,那个我,和现在的我,似乎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吧?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18:00
小李师傅从别的探方返回来,看到我正在拿着米格纸画图,就走过来问:“到底了?民工都回去了?”
我只点了点头表示回答,心里想,你都看见了还问什么,简直是在说废话。
那个时候心里只是觉得有气,说不上具体的事情,反正看到听到什么都不顺眼,失去耐心,没有宽容。
他倒也不在意我的反应,蹲在旁边看我画图,还挑了若干处毛病。我咬着嘴唇,越来越没耐性,最后终于站起来,说:“我要休息了,不画了。”
他笑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就因为那个没挖的大墓嘛。”
我转头看他,说:“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挖出来东西又不归我。”
他说:“别人都挖出东西,只有你没有,看到大墓又不让你挖,你肯定要生气。”
真正领教了蒙古人的真实和直率,根本不给人什么转弯的余地。只说最实质的部分,没有铺垫和修饰,哪怕是为了给你留点面子也好。
我被他说中了要害,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明明是这样想的,可是被他这么毫不转弯地说出来,仍然很不习惯。我们所熟悉的方式是把一切都藏起来只给你一点暗示,弦外之音,绵里藏针,有点知识的人擅长做这样的工夫。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很难想象会有这种谈话方式的存在。
他却像个孩子一样很得意地笑起来,说:“我说对了,你就没话说了吧。”
我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说:“对,我就是不高兴,又怎么样!”受他影响,我干脆也不掖着藏着,话一出口,才发现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心里想说的话,感觉很爽呵。
他说:“哪个考古的人能保证一铲下去就能挖出个大遗址?挖不到东西是经常的事。我做了这么长时间,要是都像你,工地上没人干活,都回去生气了。”
接着他又说:“这个地方,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好挖的。等有机会你到我们内蒙去,看看我们挖的元墓,里面光是金子的耳环,就快有小手指那么粗。”
我知道,元朝贵族尚厚葬,尤喜以金珠宝贝随葬,他说的情形,的确很多。上宋元考古课的时候老师给我们看元代一些大墓的图片,里面真是金碧辉煌,让人叹为观止。连我们这些对财富没太多概念的人,都看得眼前发花。大家都说,一生哪怕能挖出一个这么象样的墓来,也不枉学考古一次。
不是为了占有,只是为了发现的快乐。
我被他说得有些理亏,气也没那么大了,可是嘴上还说:“我又不是财迷,不想挖什么金子。”
他笑眯眯地说:“主要是你没有挖到。”
我气结,狠狠瞪他,眼里直喷火。
他又笑笑,摸了摸头,很轻松地说:“没关系,以后你可以去我们那里挖。一定会挖到。”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19:00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小李师傅、小南、韩姐和我坐到同一张桌上。韩姐和小李师傅看上去非常熟悉,我们一问,才知道他们在单位里不仅是同一个办公室,而且办公桌都是面对面。他们一见面就聊起来,用的方言让我和小南听得糊里胡涂,于是我们俩就聊自己的。
我对小南说:“我的探方做完了,明天就回填。”
她说:“那个大墓就真的放弃不挖了?”
我说:“对,不挖了,统统填回去。”
小南低下头默默吃了几口饭,没做声。看得出来,她也为此而不是滋味。过了一会儿,她咕哝道:“哼,看着吧,我们前脚一走,后脚就会有人去挖。”
尽管上午小李师傅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但听到这话从小南的口中再一次说出来,我的心里还是钝钝地痛了一下,就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子砸到心上面。
我说:“那也未必吧……”嘴里这么说着,心中却一点点把握也没有。在这个盗墓成风的地方,一个初露端倪的墓葬(尤其可能会是个大墓)就犹如海中受了伤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