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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主兼都头费立志早早迎出寨外,接了杜中宵一行进城。
杜中宵今日带庞勋北巡,是他自告奋勇,实际宣勇指挥驻扎军城,这一带并没有他的手下。那一天杜中宵把新蒸出来的酒给厢军,让庞勋误会新来的知军对厢军另眼相看,对杜中宵格外亲热。
看着寨中街道两边各种样的店铺,貌似繁华,路上的行人却十分稀少。杜中宵知道,这里的商业是不靠本地人的,做的都是外地客商的生意。这里地近契丹,地形复杂,不知道有多少乱七八糟的生意,养活了无数商家。认真查起来,只怕每一家店铺都有见不得人的生意。
到了寨厅,略作消息,费立志叉手道:“天时不早,小的备了些酒肉,为知军接风。这里是个小地方,只能在这官厅里,官人莫怪。”说完,便命手下收拾厅内杂物,准备上酒肉来。
杜中宵摆了摆手:“你让手下忙碌就好了,带我到城楼看一看。这里是火山军门户,非一般寨堡可比。我为知军,左右地理形势,不能不知。——对了,我带了几坛好酒,你搬下来分给寨中军兵。”
费立志忙叉手谢过,大声吩咐几个亲兵,跟着陶十七去搬酒。
寨很小,出了寨厅行不了一二百步,便就到了北寨门。费立志引着杜中宵上了寨楼,指着北面一马平川的河谷道:“官人且看,从此寨向北便就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从本寨北去的这一条路,翻过那边的小山,黄河便入群山之中。紧扼谷口的,便是董家寨,那里有榷场。”
杜中宵点了点头,问道:“由此向北,黄河七折八绕,河谷宽数十里,是难得的良田,怎么不见人家?难不成这数百顷良田,全是荒地,没有开垦?”
费立志道:“官人说的不错,这里是禁地,不止是不许开为农田,连放牧也不许。”
杜中宵叹了口气:“沿边列为禁地,是本朝与契丹澶州之盟时所定,沿边二十里,两国之民均不得垦耕。盟约据今已四十余年,本朝行之不改,契丹却不遵守。他们不但开垦边境以北的禁地,近些年更加不断向南侵耕,惹起的纠纷不知有多少。火山军这里,就没有此等事?”
费立志有些尴尬:“禀知军,火山军向北都是土山,地势高寒,契丹人户也不多。到河谷里侵耕的委实没有,不过越境放牧牛羊的常有所见。朝廷与北朝交好,我们睁一眼闭一眼,实在看不下去,不过驱逐了事。近些年契丹人越发胆大,有在境内常年设账的,正不知该如何处置。”
杜中宵连连摇头,没有说话。所谓文恬武嬉,自澶州之盟后,沿边守军多不敢与契丹冲突,对内严厉约束,对契丹的背盟行为则能遮掩就遮掩,维持一种太平假象。便如沿边禁地,本来是双方各以二十里禁耕,形成一条四十里宽的无人地带,避免各种冲突。实际上契丹从来没有遵守过。四十年过去,宋朝境内二十里无人烟,契丹却把禁地开垦殆尽,近年更是不断向南越境侵耕。
契丹本就对宋朝有心理优势,又是游牧民族,这些荒地在他们的眼里根本不是禁地,而是上好的牧场。这一带河谷水草丰美,地势又低,在契丹人眼里是上好的越冬牧场,越境放牧被他们看成理所当然。
好在近些年与党项一战,朝中官员的心态起了变化,对边境问题强势起来。最近契丹败于党项,趁着这个机会,朝中要求开垦禁地的声音明显增多。先是包拯上奏河东路蕃户侵耕禁地,后有欧阳修要求废止不得开垦禁地的政令,政策开始松动。
这么多年的政策惯性,要求一个小寨主对契丹强硬也不现实。这种政策转变,只有杜中宵这种一地主官才能做。现在杜中宵要做的,是尽快了解治下各地的实际情况。
见杜中宵不语,费立志乖巧地转换话题,指着黄河对面道:“河的那一边便是府州,过了河翻过山去,便是安丰寨。这些年党项作乱,那里战事不断,我们火山军的兵,倒有一大半是支援那里的。”
杜中宵道:“党项已经言和,往事不须再提。现在契丹败于党项,升云州为大同府,定为西京,驻军增多。就在我们北面,新设宁边州,驻有重兵。这些日子,你们仔细盘查境内,到底有多少契丹人越境而来,必须一一查清。如何处置,我自有决断。不能糊里糊涂,连来了多少人都不知道。”
费立志叉手称诺,心中有些烦躁。这新来的知军,看来与以前的不同,想做些事情,自己这些人的好日子看来是要到头了。本来这些驻扎边寨的厢兵,根本没有打仗的准备,做生意的做生意,偷偷养牛羊放牧,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最怕上官生事。
第53章 无主之地()
杜中宵站在路边,看着雄勇寨里侦骑四出,向草原深处而去。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打马北行。
因为有黄河阻隔,在与党项的战争中火山军没有波及,但不表示不受影响。沿边二十里为禁地,然而在这一带宋与契丹并没有严格的边界,禁地的范围自由心证。宋朝实际上是以黄河为准,在这最富饶的河谷地区只有几座军寨,不许百姓垦种,人为造成无人区。
进入禁地的蕃户来源复杂,既有契丹人,也有躲避党项战火的蕃人,不一定就是侵耕。火山军黄河北边现在实际被党项控制,但从法理上,那里依然属于大宋,属于羁縻地方。因为地理位置特殊,正处于宋、契丹和党项之间,其首领其实同时向三方臣服,是一个很微妙的地方。
到河东路近一年,杜中宵受够了做幕职官不断奔波救火、为长官劳心费神还要背锅的日子,有心要在火山军这里试试手。大量的蕃户,模糊不清的边界,其实有很多操作空间。第一步,就是把明确属于境内,最富饶的这一片河谷地带开发出来。这里是不是禁地?那要看边界划在哪里。
如果不承认北边的唐龙镇属于党项,这里就离边境还远得很。东边与契丹的边界同样,由于数百里内全是小蕃部,边界弹性巨大无比。现在定的禁地,实际是以最东边的偏头寨来论,由于守军不作为,偏头寨已只是名义上存在,被契丹势力侵占。但只是占据那一带的小蕃部臣服契丹,并不是有契丹的军队在那里驻扎。这些小蕃部都是墙头草,哪里有好处就站哪边。契丹比宋强势,更能保证他们的利益,他们就臣服契丹,借契丹的名头从大宋这里赚便宜。如果大宋比契丹强势呢?
杜中宵抬头看着北方连绵的群山,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这里的地形决定了无法发生大规模的战事,只会有小冲突。小冲突,自己还不吃死了他们。
经过数月不停地改进,燧发火枪已经有了雏形,缺的只是完善。这种地形,几百火枪兵就足够纵横无敌了。打不痛契丹和党项,但把这一带的小蕃部吓破胆,却不是难事。
庞勋跟在后面,不再跟前几天一样,没事就凑到杜中宵面前套近乎。本来他以为杜中宵只是新官上任,出来巡视一番,没想到却要动真格的。昨天严厉斥责费立志,命其派侦骑把河谷地带查个清楚,到底渗透进了多少人,是什么身份。做不到就换人,领命完不成就斩,庞勋感觉得出来不是玩笑。
与党项战事数年,火山军这里的军队坐视河对面打生打死,自己毫毛都没伤一根,还借着战事发了笔财,都成了兵油子。有好处跑得比谁都快,一有危险,便转身就走。
出了雄勇寨,官路就不再沿黄河,而是一路向北。杜中宵一路走来,只见地势平坦,与自己从并州来的景象迥然不同。数十年抛荒,这里绿草遍地,早成了一片大草原。
十三郎催马上前,紧紧随在杜中宵身后,神情紧张。
杜中宵看了十三郎一眼,问道:“你这个样子做什么?前面就是董家寨,有两百厢军呢。”
十三郎道:“我听说这一带虎狼众多,年年都有白日食人之事。我身子长大,若有大虫出来,可以斗上一斗。可惜没有穿铁甲,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杜中宵听了笑道:“这是商路,每年不知多少商贾经过此地,哪有什么虎狼——”
正在这时,间面探路的一个兵士快马奔回,到了杜中宵面前叉手:“官人,前面有一商队,不知什么来路。小的不敢擅自询问,特回来禀报。”
杜中宵道:“想来是到董家寨榷场贸易的商人,你带他们的首领来见我。”
兵士叉手唱诺,转身打马飞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