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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上,很有条理的一行行画满了横线和表示货物种类的图形,有布匹,有纸张,有粮食大米,还有油料酒缸,画的虽然不是很好,却很形象,笔划生硬,但让人能一看就知道画的是什么。
那些横线,自然是表示数量了,狗子不识字,写自己的名字李贵两字都让长孙弘费了老鼻子劲教导,现在都描不好,更不用说大写的汉字数字了,不过狗子有办法,一车货就画一条横线,数数线条多少就一目了然。
狗子有些忐忑,生怕自己做的不好害长孙弘责怪,于是怯怯的问:“如何?二郎,还能看懂吧?看不懂我给你讲。”
“不用了,你做得很好。”长孙弘表扬了一句,让狗子高兴的笑起来:“你且休息,让我仔细看看,想一想。”
其实用不着他想多久,狗子的画式图表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举目一扫尽收眼底,上下几十行的纸上,只有最顶端的数行后面的横线多一些,下面的,表示种类的图形后面,横线寥寥,而上面几行,横线要多得多。
“原来出去的货物,主要是粮食、茶叶、布匹跟纸张啊。”长孙弘用手指的指节敲着桌子,表情严肃,认真的思量着,思考问题时用手指敲击桌子,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
“运进来的,都是盐巴、百货杂事,生活用品居多,种类不一而定,量也不大,看来这时代地域性的封闭对商业影响不小,蜀中经济自给自足,外来的产品很难在这边打开市场。”
长孙弘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中:“外送的产品,以粮食居大头,粮商自古就是赚钱的买卖,看来果然不虚。”
“不过做这行本钱要大,而且已经形成规模,各个粮商垄断了市场,要想打进去,没有大佬庇护,根本不可能,明的暗的手段使出来,分分钟就能整死新手。”
“还有就是布匹,蜀锦名满天下,在南边很受欢迎,工场主要集中于成都府一带,锦官城听说织机上万台,尚且供不应求,价格也可观,一趟下来就可以够一年用度。”
“但是合州这行业不发达,织场不多,跟从成都府过来的船队比起来不仅产量低,而且质量不高,织工的手艺也成问题,短时间内很难与纺织业发达的成都府相匹敌。”
“至于茶叶、酒类,那是官卖的,寻常人等哪里渗得进去,走私贩卖倒是利润可观,但那不是等于贩卖私盐一样吗?风险太大。”
长孙弘的目光在纸上一行行的扫过,不住的摇头,生意如此之多,却难以选择,究竟那一行才是自己应该入手的,实在太难决策。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没有大本钱,没有过硬的后台,想要发财立业,真真不容易啊。
“看来只有纸张了。”长孙弘的眼睛定在了第五行上,那里狗子用拙劣的画功,描了一张纸的形状,后面跟了七道横线,表示今天一天,就有七车纸张运到码头装船发货。
纸张的价格,在南宋因品种而异,昂贵的有,低廉的也有,比如宣州的宣纸,是士人喜爱用的纸张,光滑又带韧性,吸墨适中,价格比较高;成都府的谢公笺,光洁如雪,制造工艺复杂,就要贵一些;其他的毛边纸、元书纸、绵纸、皮纸等等,不一而论,有贵有贱。
总的来说,蜀中产竹,原料丰富,工艺较强,成本低廉,制出来的纸张名牌很多,行销各地,很有市场,无论印刷工坊还是笔墨社,都喜欢购买川纸,一来便宜,二来质量也不错。
合州的纸,主要是皮纸,是用木浆混合桑皮、山垭皮等韧皮纤维制成,纸质柔韧,薄而多孔,用来写作不是上品,但贵在价格便宜,所以卖往外地也有不错的销量。
“但跟上游方向成都府过来的纸相比,就要差很多了。”长孙弘回忆起前些日子在码头上看到的江上船队,其中就有很多运纸过境的,那规模,比合州出去的要大得多。
长孙弘后世供职的企业,是一间很大的跨国公司,涉足的行业很多,他作为中层管理人员,其中一项业务,就是造纸。
他翻来覆去的看了许久,思考了很长时间,最后停下一直敲打着桌面的手指,重重一拍,拍在狗子鬼画符般的图样上,口中轻叱:“就是它了!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挑熟悉的容易上手,总比从头入行一个行当强。”
他又想起在学堂时冉璞的话来,不由得笑了一声,抬头望着房梁道:“冉璞啊冉璞,你家做纸业的,碰上我是你的福气啊!”
第62章 拜访冉家()
合州瑞福祥,是一家在当地比较知名的宝号,铺面三开,设在东门里的十字街上,两层的吊脚楼,一支迎风招展的巨大旗幡在城门口就能看到,“瑞福祥”三个墨字写得无比巨大,笔画比人头还粗,彰显着这家老字号的底蕴。
这天下午,铺子的掌柜冉大器坐在漆面斑驳一看就有些年头的柜台后面,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捏着毛笔在账册上写写算算,眉头深锁,心绪不稳的样子让人看了就心焦。
小二冉虎无聊的靠在顺着两侧墙壁立着的货柜上,用手中的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抚着架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眼睛看着门外,希望从来来往往的路人中找到有意进门的客人。
可是看了良久,铺子门口那道不高的门槛就是无人迈入。
掌柜冉大器用笔在账册上点了最后一个数字,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个月又是一次亏损,工坊里支出巨大,卖出去的纸得来的钱除去工人的工钱和原料支度,根本支不抵出,更不要说利润了,赤字窟窿太大,瑞福祥这块招牌就要挺不住了。
他叹口气,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在他老爹还在的时候,瑞福祥的纸可是众人抢着要的,每一天装船送货的力夫可以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码头上去,那才是发大财的景象,北边的淮南路、南边的广南路,都有客商远来上门,就为求一船纸张回去。
但是近年来,随着各地纸商技术更新,更多更好的纸层出不穷,价格更便宜,质量更上乘,同等价格下,如果质量差别不大,人们当然愿意买隔自己距离更近的,毕竟这时代物流成本无比高昂,省一分是一分啊。
瑞福祥很轻易的被淘汰了,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这个月除了向荆湖路发了几车外,其余的老客户一个也没上过门,偷偷的打听,人家都向别处买去了,这更让冉大器窝心。
冉家传了几代人的产业,难道就砸在自己手里?冉大器很是不服,但不服也没用,他拿不出新产品来,瑞福祥的皮纸几十年了,都是这个样子,定价也随行就市,现在已经把价格压到再低就承受不了的地步了,依旧竞争不过成都路和潼川路另几个府的同行,又刺探不到别人秘密保管的技术,他徒叹奈何。
看看账册上一个个红色的字,只觉无比碍眼,冉大器瞅瞅外面,瞧见了冉虎无精打采的模样,一股怨气从脚板心冲到天灵盖,于是没好气的吼道:“懒着干什么?还不快出去拉客人!”
冉虎正在无聊,被吼得一个激灵,然后又恢复了无精打采的模样,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耷拉着步子站到街上去了。
他出门的时候,有两人正进来,冉虎初初一喜,以为是客人上门,待看清是冉璞跟另一个少年后,失望起来,草草的打了个招呼:“冉二郎回来啦。”
冉璞应了一声,拉着长孙弘进了铺子,柜台后面的冉大器正从柜台后出来,见了两人,也是一阵失望,这两天他看谁都像客人,眼珠子都发红了。
“叔,这是我同窗,长孙二郎,他听说我们家是开纸坊的,特意过来见识一下。”冉璞向冉大器道,拉过身后的长孙弘。
长孙弘赶紧上前,向冉大器躬身一礼:“见过世伯。”
冉大器“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一下长孙弘,讶然道:“小哥也对造纸感兴趣?”
造纸一事,在作坊里是工匠的事,在铺子里是商人的行当,这两项职业对读书人来讲,并不是什么高尚体面的事,虽然南宋的商业已经很发达,经商开店满街都是,商税支撑了国家财政的半壁河山,但在士人眼里,却依旧地位低贱,纵然富可敌国的大商家,财再多气也粗不了,碰上落魄的文人也要乖乖的自行惭愧。
所以看到县学里的学生对造纸感兴趣,却是罕见,故而冉大器觉得新奇。
“正是,学生于工匠技艺,极有爱好,平日里也喜欢捣鼓一些小玩意儿,听闻冉兄家中造纸,所以特央求来参观参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