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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书判官与阎王爷对视了一眼,微微的点了点头便走到了徐直近前:“那徐直,莫非你觉得我王心善便觉得可欺否,你一不答对、二不招供、三不鸣冤,只是一味叩首,是为哪般?”
徐直依旧跪伏在地上,抬起有鲜血横流的头,眼中满是祈求的对判官说道:
“启禀大人,小人自知罪孽深重,虽死亦不足以抵业报于万一,然则圣人有云曰: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家人。
小人自幼丧父,是母亲大人靠着微薄桑蚕收入供养我考取功名,小人这一去再也不能侍奉孀居在乡的老母,小人不敢有过分奢求,只求知道他老人家未来如何,不胜感激。
再有……再有就是我那夫人,我那夫人……”
徐直说道母亲的时候,已经双眼通红垂然欲泣,等说道夫人二字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开始大哭起来。
好在他也知道现在身在何处,不等鬼卒的水火棍落在他的背上,他就已经整理情绪继续说道:
“我那夫人天性良善,一直在家乡侍奉母亲,只是这几日来我衙里省亲,却无端端的遭此厄运尸骨无存。
小人想知道,哪怕现在死了也想知道个明白,究竟是哪方恶贼在我大明腹地公然轰击官府,草菅官眷,到底是谁能如此无法无天!”
“啪”的一声脆响,堂上阎王被徐直絮叨的不耐摔出手中惊堂木喝到:
“什么大明不大明的,此处乃阴曹地府,不是你那阳世凡尘帝王管辖,你前世的恶果今世来尝,一饮一啄皆是定数,仔细了你自己的业障,你所求的本王自然会给你个说法!”
却不知道阎王爷的话刺激到了徐直哪根神经,一只都表现嚅嚅的徐直竟然口出反驳:
“阎君此言差矣!
圣人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大明圣天子驱除前元蛮夷,光复我汉家河山,自登基以来吏治通明百姓乐业,虽战伐未止却也是讨还我大好江山。
这幽冥地府虽是世外,然古之志异亦有云曰:天地之府邸,人间之弥也,断不可独存世俗之外也,既与世俗相通,便是我阳间王朝之一隅,岂可对我大明,对我圣君王不敬哉!”
此言一出,竟让满堂鬼王鬼役哑口无言!
公堂后的密室里,对徐直的问审一字不落的落在了两老一少的耳中。
春先生满身绷带的躺在被包裹的和一个木乃伊一样的朱顶左近,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处完好皮肉的他依旧手不离酒的小口抿着,刚开始的时候他对这样审问徐直颇不以为然,在他的印象里,像徐直这样的怂包几棍子下去,就连小时候偷看谁家大姑娘洗澡都得招出来,可徐直竟然顶撞起“阎罗王”这一茬,倒是让他来了兴致。
布置场景的时候,满身是伤却仍改不了爱凑热闹的春先生是亲眼看到,太子朱标带来的人手把那场景布置的几乎和民间流传的阴曹地府别无二样,别说他徐直,就是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下醒来,也会认为自己已经下了地狱。
所以他很意外于熊包一样连面对知府那样的小官都只会低声下气的徐直,是哪里来的胆子敢公然在阴曹地府、在阎王殿内顶撞“阎王爷”的!
第十九章 小人物(上)()
温先生在没什么要紧事的时候,从来都是手不离扇,口不离茶,现在自然也不会例外。
“别琢磨了,我和你打赌,以徐直那三钱不到的脑袋,他是想不到这只是一出诓他的戏码的。
你只是太不了解我大明如今的官员了,哪怕他只是个谁都不待见的废物,他也是我大明的官,只要是大明的官,就有身为大明一员的风骨,你可以侮辱他、欺虐他,但是无论是谁胆敢污秽大明、胆敢轻视陛下,都会受到他们及其强烈的反弹甚至……”
“阎王爷爷赎罪!小的,小的一时激动,小的该死……”
温先生正在侃侃而谈,正说到起性的时候,堂上却传来徐直的求告声音,顿时一张老脸憋成酱色,狠狠的向堂前瞪了一眼,随后又捧起刚刚放下的茶杯,这一次他那不算宽绰的袍袖遮住的不仅仅只有口鼻,还有他大半张脸面。
其实之所以有今天的这出戏码,他也很是不解,他也觉得如此大费周章是全无必要的事情,可是刚能开口说话的朱顶却执意要这么做。
他和春先生与其说是朱顶的先生,倒不如说是因缘际会被安排在朱顶身边的下属,正如温先生曾经说过的那样,他们是朱顶的人,类似于朱顶的家臣,断然没有因为这样的小事去顶撞家主的道理,虽然这位家主还未及冠。
唯一能够阻止朱顶胡闹的就是深夜来援的太子朱标,可是现在看来,这位仁厚的殿下已经入戏甚深,把个阎罗王演绎得不亦乐乎。
“罢了罢了,休得在此呱噪,本王公事繁忙,岂容得你耽搁时间!
本王再来问你,你那阳间罪孽说是不说?再来啰嗦,便让你晓得本王是如何铁面无情!
判官何在!”
阎王爷的脸色仿佛被徐直气的又黑了几分,也不管徐直如何答话,自顾吩咐判官进行下面的步骤。
捧书判官躬身唱诺,转身又来到徐直的面前问道:“本判官问你,可有通关路引?”
听到判官的问话,徐直不由得一愣,旋即面露喜色而后又迅速的显出颓废。
通关路引的是什么意思他当然知道,在阳间那是百姓官员穿城过府的凭证,可在这阴间他却有另外一番意思,说白了就是新死的小鬼给鬼吏奉上的孝敬,这在市井传说里算不得什么稀奇事,百姓每有亲人过世或者通阴祭日,都会给亡者烧烧纸钱,为的就是给阴间的亲人送上花销。
可徐直认为自己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远在家乡的老母亲应该还来不及收到自己的死讯,整个县衙都被炸成了废墟,想来同僚下属也都不能幸免,即便侥幸不死也都要伤的伤残的残,哪里顾及到给他送“路引”?
再想到那凤阳镇的百姓,这近十年来,又有哪一户人家是真的把他当成父母官来看待!
徐直吭吭哧哧了半晌,也未能说出个子丑寅卯,那捧书判官顿时不耐烦起来,本来就绿汪汪的脸上顿时更显青翠。
“左右,把这个死了也不舍腌臜之物的东西打下烈焰地狱,先烤上五百年哪!”
两旁鬼差飘然而下,拉起浑身骚臭的徐直就像殿外走去,也不顾他死命的挣扎。
“且慢,且慢啊,求判官大老爷容秉,求判官大老爷容秉!”
捧书判官不耐烦的一声冷哼,挥了挥手,止住鬼卒的动作,斜着眼冷冷的看着吓得浑身打摆子的徐直。
徐直从鬼卒手里挣脱,趴伏在地上剧烈的喘息起来,虽然他在恐惧之余也会好奇尽然自己已经身死,为何还需要喘气,为何在民间素有青天之名的包青天做了阎王怎么反而重财起来,但这些情绪远远不如对地府刑罚的恐惧来的强烈。
深深的害怕之余,徐直也不免暗自庆幸,幸亏这包黑子当了阎王后开始吃起“凡间烟火”,知道了讨要好处,这就给了他一线希望,作为贪官的自己又怎么能不了解贪官的心理,只要自己能够拿得出足够的诚意,想来虽然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是太过奢求,可皮肉之苦却能大大的减免了吧。
“阎王爷爷容秉,小人虽在阳间为官,然那凤阳镇刁民横行又都是功勋之后,小人着实没有什么积蓄,但是小人有一位结义兄弟名唤刘成,官拜卫指挥使司从七品经历。
小人克扣之薪俸钱粮皆由我这义兄代我上下打点关隘以求晋身,而这一季财务恰恰交付不久,想来还未送往各位大人手中。
请阎王老爷准许小人托梦与我那义兄,到时自然少不了丰厚路引!”
徐直说完偷偷抬起头,待看到阎王那张黑脸上的神色少霁,这才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扮演阎王爷且已经入戏了的太子朱标听到徐直坦言贪墨之事,心中已然生出一口恶气,身为这个新生帝国未来的皇者,哪里有不恨贪官污吏的道理,更何况这贪污的还是他老朱家三亲四故的财务,那可是他父皇省吃俭用从内府支出的钱粮!
倒也难为这位太子殿下了,为了这出戏的圆满,为了让自己那位初次谋面的弟弟出一口气,却要强撑着露出那么一丝丝的贪婪样子,他这辈子那干过这样的事儿!
“也罢!来来来,那徐直,既然路引有了着落,便如本王先前所说予一个机缘与你,你的事儿,你自己来交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