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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伯。这酒我用了许多。能否接着和我说说,当日西园时候的情景。”崔世烈怕方明一味吃酒,一杯喝完,抓了个空隙急忙问道。
“嘶。”方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可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侍女,又摇了摇头。
“你们都下去吧。也告诉外边的,不必留人,叫大伙都去歇着吧。”崔世烈吩咐了一句,两个侍女答应了一声,便盈盈走了出去,灯火通明的花厅里就只剩下他和方明两个,崔世烈沉心静气问道,“世伯,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爹崔宗臣,他疯了!”方明突然说道,崔世烈还没缓过神儿来,又见方明说道,“你知道么?
崔世烈忽然想起自己见到先父崔宗臣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长安游历回来,可父亲已经从西园的阁楼上下来了一年有余,崔世烈见到父亲下楼自然欢喜,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父亲已经和曾经的父亲判若两人了。曾经的父亲虽然对自己十分严厉,但总是让人感到充满了希望和活力,而现在这个父亲,只会整日家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的发呆,那倒不单是因为父亲的双腿长年不活动而得了痼疾,因为他的精神似乎出了问题。
“我知道!”崔世烈想起往事,忽然觉得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本来也是个久经风霜、惯看风云的人,可先父身上的种种谜团是如此纠葛的缠绕在心头多年,此刻的他,竟然像是一个倔强的一窥究竟的孩子,“世伯,你与先父先交近二十年,别人的话我不信,我只信你的!”崔世烈的觉得酒意已经褪去很多,他稳了稳自己的声音说道,“连你也认为,先父他真的疯了么?”
“如果我说他疯了,你信不信?”方明的声音突然低了很多,像是一个睡不足的人的发着牢骚,“我就问你,你,信不信。”方明指着崔世烈问道,自己索性提着酒壶喝了起了。
“我。”崔世烈难以回答,他本来想从方明这里一探究竟,现在却被这个醉醺醺的老者问住了。
“你爹当然疯了!他辞官归故里,竟然凭着一己之力想要探求什么经国大道!”方明越说越激昂,“可能么?不可能!我呢?我不也是同他一样,不但你爹他疯了,我也疯了,我也疯了!”说着说着,方明突然朗声长笑,把崔世烈身前的酒壶也抓起来“咕咚”、“咕咚”的喝起来,崔世烈壶里的酒省下很多,方明喝完便伏在了桌子上,似睡非睡的喃喃自语着,“他疯了,我也疯了。我们都疯了!我看你也疯了!”
“方伯父当年也算是个名儒,十年不见,性子怎么慵散到这个地步。”崔世烈摇摇头,心知今日的对话再也问不出什么,干脆从酒桌上站起来,自己默默地走到寂静无人的院外。冬夜的风干冷干冷的,虽然不大,加上酒劲儿,却也能吹的人额头微微发疼,崔世觉得四下很亮,昂头去往天上月光,这一看,才看见天上竟然有两个月亮。
第81章 蒙尘之经(求推荐!求收藏!)()
崔世烈朦胧之中见天上挂着两轮月亮,心中不由得好奇,掏出随身的帕子揉了揉眼睛,他再去看时,却发现天上蟾光淡淡,分明又是一轮明月了。
“这几日以来颇为操劳。加上今夜又多喝了些酒,目力便如此不济。”崔世烈心中微微感慨道,“崔家的大事还远远没有办完,自己进来觉得身子不大舒爽,该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岁月不饶人,有些事情还是越快办完越好。”想到此处,也不再院子中活动,转身又进了屋子。
方明本在桌前睡着,见崔世烈又进了花厅,端着酒杯道,“贤侄再喝两杯,怎的这么快便走了?”可手中的酒杯却一歪,淋了一身的酒水。
“世伯,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吧?”崔世烈虽是这清河崔氏的族长,身份最贵无比,可在方明这个老头子面前却抬不起一点身价来。一来方明是先父挚友、自己长辈,出了尊重,崔世烈也盼望着能够从他身上问出一些当年关于先亲的秘密,二来这整个崔氏宗族的族学兴办,既然是为了培育堂堂国士,自然需要方明这样的宿儒名家来执教,这第三则是方明一生转折颇大,崔世烈年轻时记忆中的方明与父亲可以说的上是国士成双,可谁能想到二十年之后,这个浪迹江湖终于隐退在清河村居的国士,尽然成了这副嗜酒模样?“世伯,该去睡了。”崔世烈想着有些可怜,又轻轻唤了一句。
“嗯?”方明从桌前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欣慰的点点头,也不知是觉得这顿菜肴合了口味,还是喝得多了想要打嗝,他偏头看了看身边的崔世烈道,“哦。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说着甩了崔世烈,自己踉踉跄跄的走到院子中来。
崔世烈一生除了奉茶父母师长,就再也未曾伺候过什么人,方明喝的醉醺醺的一直乱撞,他虽然连忙扶着,也终究扶不到好处,反被方明拉拉扯扯的牵连到院子中,崔世烈无法,拿起院墙一侧的鼓锤敲了几下,转瞬间就来了十几个男男女女使唤的人。
“快扶起来。”崔世烈当着下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把方老先生扶到他的卧房休息吧。”
“哎?不去、不去。贤侄,我自回去,不在你这里搅扰。明日还要给孩子们上课哩。”方明扑在姜伯龙的怀里,挥起手来向前摆了摆,其实崔世烈反倒站在他的身后。
“老爷。这?”姜伯龙拖得辛苦,几下手下人慢慢从他手把方明接过去。
“算了。你就带人给方老先生送到家中,务必安顿好了。”崔世烈说了一句,就摇着头出了院子。
姜伯龙带着人忙活了好一阵,才把方明拉拉扯扯弄上轿子,他提了灯笼在前边引着,丝毫不敢马虎,这方明居住的地方虽然隐蔽,但姜伯龙来给崔氏宗族请师傅的时候就亲自来过,所以脑子里记得清楚,加上月色明亮,一大片月亮地中走来走去,到了永济渠东岸,又饶半刻,也就到了方明的家门口。
方明的家是几间破旧的村居,那是方家祖上传下来的老房子,除了几根木梁,就是破乱的茅草和柴木堆起来的了,自从方明幼年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就住在这里,只是方明浪荡一生,并未娶妻生子,所以老来归隐祖居之地,竟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房子虽然还是那几间,人却住不满了,。
“这就是了。把方老先生背下来吧。”姜伯龙推开了方明起居的屋门,任谁都知道,这样一个老儒家中纵然有些事物,也不过都是些书籍,方明不锁房门,是姜伯龙抬轿子接他的时候发现的,“这些书落的都是灰,连贼也不爱偷的。”姜伯龙还能想起来方明笑呵呵的话。
方明被三四个人七手八脚的抬到屋里,轻轻放在榻上,姜伯龙替他脱了鞋子,把被子盖在方明身上,看着屋子中炉火成灰,叫人又添了炭火生起来,待到炉内炭火渐渐升温,这才叫众人都退了出去,自己又查看了一回,也慢慢从屋内退了出来,扣实了木门,带着一群人冷呵呵的往崔氏庄园上赶。
许久,面朝着墙壁的方明翻了个身,他的脸朝向了空荡荡的屋子里,除了偶尔噼里啪啦的炭火声,四下寂静地空无一物,当然,还有方明均匀的呼吸声。
方明睁开了眼睛。
不是缓缓的睁开,他睁眼的样子像是忽然就开了一扇窗,忽然开了一扇门,那简直不像是一个老者的动作,因为这个动作太过迅捷,一个老者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动作,更何况,还是一个刚刚宿醉未醒、沉醉在酒香中的老者呢?可方明确实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周围寂静无声,寂静无人。
方明从榻上做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能闻见十足的酒味儿,可这点酒对于方明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像崔世烈的盘问一样,只要稍微装一装糊涂,就能过去了。
屋内的一切方明都熟悉,他走到桌子前握起一盏灯,就着炉子里的火重新点了起来,整个屋子也稍稍亮了,这屋里没有什么,除了书。最多的东西就是书,落满灰尘的、连贼都不愿意偷的书。
方明走到屋中东北的角落里蹲下,这会儿他蹲下的很慢,又有些像是老迈的年纪了,他把堆砌的书一一挪开放在身旁的两侧,搬完了最外边的一层,里边还有一层,方明不紧不慢的搬着,直到搬到最里层,然后他不在搬了,他伸手去摸索,摸索到了最里层下边的一册,上面堆得书太多了,以至于他用了很大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