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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闻听此言差点儿噎着——这家伙说话还挺诙谐!小吏是流外官,轻易进不了正式的官场;司刑评事虽然只是从八品,却属流内官。躺在河堤上睡觉,一翻身掉进河里,那不是“入流”吗?
“虽然有了进身之阶,可这一级级的迁转,何时才能身登富贵?不怕您老笑话,我家中婆娘能养活,孩子生了一群,连男带女的,又没有有钱的亲戚,全靠我一人拉扯!日子实在拮据,所以……”
狄仁杰心知他又在编瞎话,把鸡腿往盘中一撂:“如此说来吃您这顿实在过意不去,让您家里挨饿了。”
“咳!吃您的!这算什么?牢里这么多犯人,随便从谁身上捞一缗就全有了。”一句话就露了马脚——他在这衙门当差,没少勒索犯人家财物!
“原来如此。”狄仁杰微微一笑。
王德寿说溜了嘴也不免羞赧,却憨着脸皮道:“您老是善心人,认罪又认得这么痛快,能否……发发善心,帮卑职升升官?”
“这话不明白。老夫身陷囹圄,还能帮你升官?”
“能!”王德寿一拍大腿,“是这样的,反正您老已经认罪,谋反属实,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王法。既如此您就发发善心,像疼宁州百姓那样疼疼我,帮忙再揭发一位同谋,就说是卑职审出来的。卑职立了大功,官不就升上去了吗?”
何为揭发同谋?这案子本就是冤案,揭发同谋不就是攀扯无辜吗?狄仁杰再也吃不下去了,把鸡腿一抛,慈和的目光立时变得如刀子一般,紧紧瞪视着王德寿——人还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您老别动怒。”王德寿还一个劲地说,“此事办成卑职绝不会亏待您,莫说吃的喝的,我自去向来大人求情,绝不把您判成死罪,大不了流放几年,凭您老的声望一定能东山再起。我看这样吧,你就说杨执柔也是同谋,反正新宰相进来仨了,索性把他也攀扯起来。再者听说他昔日在您手下当过员外郎,编造口供也入情入理。这份功劳……”
他还滔滔不绝说着,却见狄仁杰骤然跃起,一头向墙壁撞去!
王德寿可吓得不轻——他瞒着来俊臣另谋奇功,结果功劳没捞到反倒弄出条人命,来俊臣饶得了他吗?赶紧蹿上前拉扯。
胳膊倒是拉住了,但狄仁杰的脑袋还是磕在壁上,这一下虽不甚重,额头也磕破了。王德寿方寸大乱,把酒菜踹一边,赶紧扶他躺下,吓得嘴都不利索了:“有、有话好说,您怎、怎这么大气性?”
狄仁杰磕得头昏眼花,兀自咬牙切齿道:“皇天后土,日月昭昭。仁杰死固死耳,岂可攀扯无辜……”话未说完额上鲜血已汩汩而流。
王德寿放声大呼:“来人哪!快传医吏!”
随着这阵喊叫,牢内一片大乱,狱卒跑来眼见犯人这副模样,情知评事惹了祸,又不敢多问,有的收拾酒菜、有的照顾狄仁杰,有的去请医吏。不多时医吏就来了,忙拿出白布为狄仁杰包裹伤口,又给他诊了诊脉,似乎没什么大碍。王德寿却后怕得很——要是在大堂上用刑而死,自有来俊臣负责,和他没干系;可人家在牢房里待着好好的,他来这么一趟人就死了,他担待得起吗?这可是钦犯哪!
“您老千万别想不开,这事就当我没说,您保重身体……”他赔着笑脸说尽了好话,又嘱咐狱卒留神照顾才讪讪而退。
王德寿走了,狄仁杰心里久久不能平复,躺在牢里浮想联翩——今日之事险矣!这是王德寿自作主张希冀立功,若是来俊臣公堂之上亲自逼我攀扯无辜,又该如何应对?难道唯有自戕?
平心而论狄仁杰不想死,但凡有一线生机谁又甘心踏上死路?可是酷吏逼他陷害无辜,怎能干这缺德事?王德寿之举乃是前兆,实际上来俊臣等辈每每问案总要牵连一大群无辜,既为彰显功劳,也为除去平素不睦之人。而今李嗣真也差不多该押来了,若是他们七个陆续认罪,接下来就该大肆网罗旁人了。来俊臣迟早还会把他提到堂上,再以酷刑相逼。怎么办?不为了保全性命,也得守住良心,不能戕害无辜啊!
狄仁杰一遍遍地自问——难道女皇真打算把李唐旧臣杀光?难道真要舍弃我们这些有用之臣?真就弃国家于不顾了吗?既然如此,又何必把我们重新提拔起来?还是她现在也拿不定主意,还在犹豫杀与不杀,对这牢里发生的情况并不清楚。倘真如此……
狄仁杰越想越头疼,创口阵阵作痛,不禁抬手摸了一下,只觉触手黏湿,原来鲜血已渗透药布。他脑筋一转,有了主意……
自从出了自杀之事,王德寿日日过来探望,又给狱卒们塞了不少好处,总算瞒住来俊臣了。转眼又过去四五天,这日午后他又到牢里来,见狄仁杰倚在墙角里,气色平和,头上的绷带白布已摘去,虽然还有一片乌青,但创口已不甚明显,心里大感庆幸——再过两日必能痊愈,来公提审也瞧不出来!即便如此,他还得嘱咐两句:“狄公,这几日卑职伺候您格外精心,您也好得差不多了,改日来公若提审,我跟您说的事你可千万别泄……”
“什么事?!”狄仁杰装糊涂,“你没跟我说过什么事,我也从没受过伤啊!”
“对对对。”王德胜乐不可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唉!”狄仁杰哀叹一声,语重心长道,“这两天我想了想,你也怪不容易的,来俊臣要办这宗案,与你什么相干?都是迫不得已,老夫绝不出卖你,但你也别逼我攀扯旁人,咱们互相迁就点儿。”
“您老真是活菩萨啊!”王德寿还挺感动,拍拍胸口道,“您老放心吧!判什么罪我做不了主,但只要您还在这牢里住一天,我就好好伺候着。吃什么喝什么只管说,我给您安排。”
“那倒不必了,快死的人吃什么不一样?”狄仁杰抬手把绵袄往槛门旁一丢,“你叫我家里人把这厚袄拿走,天已热起来了,晚上盖它燥得我睡不踏实。再叫他们送套新衣裳来,君子死不免冠,我好歹当过宰相,就算上刑场也得体面些。”
王德寿低头一看——这件绵袄在牢里滚得都瞧不出颜色了,再加上这几天单给他开小灶,吃完了手就往上抹,弄得油光锃亮,麻布都快成缎子的了,透着一股骚臭之气,说不定还有虱子呢!
“成。”王德寿捏着鼻子把绵袄拿起来,“我帮您办……”
七位重臣下狱,他们的家人岂能不挂心?无奈这是诏狱,谁也不能进去探监。狄仁杰之子狄光远二十出头,在东宫充任勋卫,父亲涉嫌谋反,他的官还怎么当?也没心思在武轮身边宿卫了,干脆告假,天天在丽景门外等候消息。王德寿打发小吏送衣服,出来就碰见了,说明缘由后狄光远赶忙把绵袄接过,还不忘塞小吏几个钱。
急急忙忙回到家中,狄光远望着这件脏兮兮的破袄,心下生疑——虽说是春天,后半夜还冷着呢!为何急着换薄衣?莫非……
他拿起绵袄翻来覆去仔细查看,忽见左腋下有一小小的豁口,隐约露着丝绵。狄光远心念一动,举起来用力一扯,顿时白絮纷飞,就在丝绵中有一团污迹斑斑的白布,展开一看竟是血书。
这是一封直呈女皇的奏疏,是狄仁杰蘸着血在包裹伤口的白布上写的,详细记述了来俊臣诬告逼供的经过。狄光远看了一遍,欣喜之余又觉为难——自己是一介勋卫,怎么把它呈交女皇?若按一般上书的规矩,八成要过省中,此案与武承嗣、武攸宁干系极大,要是他们扣下怎么办?若是投进铜匦,知匦使(专门管理铜匦的官员,由谏议大夫、拾遗、补阙轮班担任)中多有酷吏,弄不好落到来俊臣手里,父亲的处境更不妙。
他筹思良久,最后灵机一动,一面派家仆去丽景门送新衣,一面带着血书直奔玄武门找大宦官范云仙帮忙。
范云仙如今领监门卫大将军,兼领羽林军,不大过问内廷之事,况且身为宦官也不便对朝政指手画脚,但女皇平素赏识谁他心里自有一本账,狄仁杰、任知古等人皆在其列,帮这些人不至于犯盛怒,自然乐得行善。更重要的是范云仙侍奉皇家一辈子,二圣的子女都是他看着长起来的,极为疼爱,现在维护皇嗣的岑长倩和保护东宫的张虔勖都死了,若再容武承嗣除去这七位重臣,武轮就更危险啦!因而狄光远拿来血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