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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何等身份?晚生算什么东西?直说宴请怕您不肯赏光。”
“宴席就摆在这种地方吗?”
“这才是好地方呢!没旁人打搅,更没有耳报神,说话最方便。为这桌酒席我花了不少心思,您千万别嫌弃。”说话间那几个收拾牢房的狱卒都很识相地退了出去。
周兴也扬扬手屏退随从,却道:“还有公务在身,我只坐片刻。”
“这便是天大的面子!”来俊臣殷勤至极,明知坐垫是新的,还假模假式拿袖子拂了拂土,才请周兴落座,然后郑重其事端起杯酒,“晚生先敬大人一杯,感激……”
“少来这套!”周兴冷笑道,“平白无故请我吃饭?酒无好酒筵无好筵,到底有什么事,快说吧。”
“唉!大人神机妙算啊……”来俊臣把酒灌下去,立时换了一张苦脸,“今天请您过来,其实是想诉诉委屈。大人有所不知,自从您高升以后,诏狱的差事越来越不好混。当初这里何等兴盛?哪天不逮十几个人?现在再瞧瞧,简直空了。前番刘家的案子,本以为是立功的机会,哪知才罗织十几人,就这样还有个乔知之是魏王塞进来的。听说圣上那儿就发了话,不让随便牵扯。而且落案也越来越难,这里的内情您老也清楚,如今咱不仅有老冤家,又添了新对头!”
所谓“老冤家”指的是另一个酷吏头子索元礼,现在官居从五品司刑正。他起家比周兴早,但周兴后来居上,他心里很不服气。周兴笼络来俊臣、万国俊等辈,制造东平王谋反案,于是索元礼也招揽侯思止、王弘义等爪牙,整倒了舒王李元名,两家各造冤案争权斗势。至于“新对头”则是徐有功等几位新任命的司法官员。
徐有功,洛州人士,隋末著名儒士徐文远的后裔。他虽然举明经入仕,却没有走祖辈研究《左传》的老路,反而刻苦钻研律法,起家担任蒲州(今山西永济)司法参军。在任期间宽仁慎刑、明察秋毫,审讯犯人据理而断,不轻易动用刑罚,却总能把案件搞得水落石出,故而被百姓唤作“徐无杖”,在民间颇有声望,因此官职一再提升,至唐周迭代女皇干脆把他提拔到朝廷,任命为司刑丞。这样一位严守法度、秉中持正的官员参与诏狱事务,与酷吏格格不入,很快就激起了矛盾。
贵乡(今河北大名)县尉颜余庆与人结怨,仇家逮住他曾在博州任职的履历,诬告他参与琅琊王李冲的谋反。来俊臣主审此案,将颜余庆捉拿下狱,屈打成招判处死刑。徐有功核对案卷,认为颜余庆与李冲只有礼节性交往,并不构成同谋关系,要求重审;来俊臣不忿,两相争执,一直闹到女皇面前。对于谋反这等事,武曌一向宁可错杀不能错放,所以偏向死刑判决。可徐有功据理力争,并搬出永昌元年(公元689年)的大赦文书,其中承诺以往逆案不再追究,凡涉案不深者给予宽免,宗室谋反案已完结两年,岂能说了不算?问得武曌哑口无言,最终将颜余庆赦免。
此案影响虽不大,却是酷吏们第一次被挫败,而就在此案结束后朝廷提拔以往贬黜之人,原殿中侍御史杜景俭也入职司刑寺,此人也以心思缜密、断案公正著称,俨然与徐有功形成一派;再加上李嗣真新近举荐的李日知,这些人对来俊臣、索元礼等酷吏形成很大制约,制造冤案不像以往那么容易了。
周兴何尝不知来俊臣的难处?可他地位变了,已是高高在上的三品尚书,对下面刑讯逼供的勾当自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故而搪塞道:“索元礼不过是个粗人,徐有功再难缠终究要听圣上的。你无须跟他们争执,小小不言的案子大可顺其自然,只要把圣上和魏王亲自交代的案子办妥,你的官位便能稳固不摇。”
“光坐稳官位不成啊!”来俊臣作色道,“晚生正值不惑,当努力进取,为朝廷另立新功。您看您……是不是再帮晚生一把,给我换个位置,最好升个一两阶。”诉苦不是目的,说到底是为了升官。
周兴笑了:“哪这般容易?别忘了你是监察御史,刑狱之事只是代管,既然审案的事不好干,那就干你的本职,出去巡视地方、纠察官员,天长日久自有进身之阶。”
“您老说得轻巧!”来俊臣叫苦不迭,“我读过几本书?懂得多少朝廷制度?那些事自有张仁愿、宋璟、桓彦范等人包揽,人家是进士出身,正牌子御史,我不过混这么一身皮罢了。晚生早琢磨好了,要升官还得在您老麾下,您如今执掌秋官,莫说给我个郎中,就是当个员外郎,跟着混碗汤也好啊!”
“你想得倒挺美,朝廷用人岂是我说了算?”
“大人虽不能做主,人情总是有的吧?别说天官那些人,连宰相也惧怕您,您随便说句话,谁敢不给面子?有几滴雨总比旱地强!其实晚生不单为了一己富贵,我能当官皆因您老栽培,若不回报大人实在于心有愧。现在您就已经是尚书了,将来必定拜相,到那时有什么不便亲自出头的事,或许还用得着我。晚生现在升两阶官,日后也好接着为您效力呀!”
听着这悦耳的奉承话,周兴却丝毫高兴不起来,甚至还有几分苦涩——当宰相?可能吗?平心而论周兴绝非天性残毒之辈,相反还很有理政之才,十多年前他担任河阳(今河南焦作)县令,政绩优异、吏民拥护,甚至一度引起天皇李治的注意,如果那时得到晋升,恐怕就走上另一条路了吧?可惜朝廷不公,嫌他是小吏出身,不予提拔,他满腹委屈无处倾诉,最终踏上告密之路,由循吏变成酷吏。对制造冤案这份差事一开始他很热衷,亲眼看着昔日骑在自己头上的人一个个被打入监牢、置于死地,乃至家破人亡,何等快意?然而渐渐地,报复的快感褪去,一切都变得麻木了,杀人仿佛成了理所当然的工作。人们给他起绰号叫“牛头阿婆”,指责他残害无辜;刚开始他还设法狡辩,后来骂得越来越多,解释也无用,他干脆在府门口贴了一张戏谑的榜文“被告之人,问皆称枉;斩决之后,咸悉无言。(被告之人都说自己冤枉,处决之后再没一个喊冤的)”相较索元礼、郭弘霸、来子珣等人,他确实更胜一筹,胜在熟知官场,懂得揣摩女皇的心意。大周建国他捞了一顶功臣的桂冠,荣登三品显贵,但周兴心里很清楚,他的上进之路到此就算终结了,虽然距宰相之位只一步之遥,可这步他永远也跨不上去。他虽精明能干,也有几分治国之才,却臭名远扬,女皇岂能用他这种人当宰相?非但无法再进一步,而且可能有杀身之祸,因为改朝换代已完成,残害李唐势力的鹰犬终将失去用武之地,丘神不就是前车之鉴吗?其实他何尝不想洗心革面?可是太迟了,他欠下数不清的血债,即便想回归正道,同僚也不会接纳他,冤家仇人更不会放过他。踏上这条不归路,注定无法回头!
想到此处周兴暗暗叹息,又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一门心思想往上爬的人——既然无法收手,不妨多提拔几个人,仇家杀来时也好有几个帮手。于是强笑道:“也罢,念在你对老夫这份忠心,若有机会必定提携你,不过这事儿不能急。”
“多谢多谢,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来俊臣又把酒端了起来,“大人待我恩同再造,晚生先干为敬!”
这次周兴终于把酒喝了,抹抹嘴道:“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虚礼。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手头的案子办好,你得做出些成绩,我提拔你时才有话可说呀!”
“是是是。”来俊臣明知屋内只他们二人,却还是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眼下我正策划一案,告禁军里几个中下级军官谋反。这帮人原先都在刘虔通麾下,司戈、执戟之流,最高不过七品,还有几个是胡人,家世单薄,没半点儿后台。”
“孺子可教也!”周兴捋髯而笑,“案子闹得大大的,牵连之人多多的,杀得血流成河,可上面的官一个不牵扯,贵人一个都不得罪,冤死都没人给他们报仇,还能捞个侦破逆案的大功。你小子不傻嘛,这么搞就对啦!”
“不过也有难处。”来俊臣的眉梢又耷拉下来,“前几日我已交代底下的人诬告了两名军吏,试着审了审,实在不容易啊!”朝廷之事盘根错节,党中有党、派中有派,爪牙下面还有爪牙。来俊臣本身是为周兴办事的,而他又招揽了卫遂忠、王德寿等人,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吏,专在外面刺探情报、寻衅诬告,为他制造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