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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乍闻此言也感骇异,想来母亲和姐姐确实干过不少受人钱财之事,李治不会诬赖,但他一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实在不公平,于是冷冷一笑,赌气道:“对!我姐姐是收他家不少礼物,不收那些东西,拿什么把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进宫服侍您呢?”
“你……哼!”李治一时无语,气得跌坐在龙床上,不理她了。媚娘也满腹怨气,索性不管李湛的事了,转身而去。
王伏胜见是个空子,忙凑到御座旁道:“皇后毕竟是个妇人,且生性严厉、作威作福,难免有些跋扈,陛下保重龙体,不要与她一般见识。”表面上是劝慰,实则火上浇油——他开罪皇后甚深,又与范云仙不共戴天,当然要落井下石。
“少啰嗦!伺候笔墨!”
王伏胜一吐舌头,不敢再多言,磨好了墨、运好了笔,将奏章一份份摆到皇帝眼前。李治一再负气心绪烦乱,只觉风疾复发头晕目眩,手中御笔龙飞凤舞,一个个“敕”字都写得走样了,忽而有份奏章引起了他的注意,双手捧起细看几眼,既而往桌上重重一摔,捏着眉头怒吼道:“告知刘祥道,速速草诏,把薛元超给我贬到外地去!”
二。君心无常
薛元超虽是功臣之子、皇帝总角之友,但运气实在太差。本来年仅三十三岁就官居黄门侍郎,却因为错荐了一个王义方而被李治外放到饶州。在地方上历练几年,人望、才干倒是增长了,不巧母亲过世,只能回家守孝;孝期满了又偏赶上皇后代理政务,根本不重视他。好不容易熬到皇帝病愈,重新提拔上来,又为自己招来一场祸。
薛元超上书,请求允许李义府在流放途中骑马,以免数千里步行之苦——这是出于同僚情谊,他与李义府是老友,又都出身于东宫,想凭自己和皇帝的特殊关系照顾朋友。但他在外多年刚刚回到长安,既不了解李义府与皇后家的关系,也不晓得这些年乱七八糟的事儿,冒冒失失上书,一下子就触了李治霉头,当即便贬为简州(今四川简阳)刺史,也真够倒霉的。
元朔三年五月,又有个坏消息传至长安——吐蕃吞并吐谷浑之地。
吐蕃觊觎吐谷浑之地久矣,只因吐谷浑以大唐为靠山才屡次出兵不能得手。苏海政失误导致突厥叛乱,许多突厥首领转而投靠吐蕃,不但使吐蕃实力增强,也提高了吐蕃对西域的影响。恰在此时吐谷浑重臣叛变,逃奔吐蕃,将吐谷浑的兵要地志、城邑虚实泄露;禄东赞抓住时机突然出兵,奇袭吐谷浑国都伏俟城(今青海海南州共和县)。吐谷浑一败涂地疆域尽失,可汗慕容诺曷钵和妻子弘化公主仅率数千人逃出,跑到大唐向宗主国求援。
李治当然不能坐视不理,立刻命凉、鄯二州整备兵马,防御吐蕃的侵犯,哪知敌军没来使者来了,历数吐谷浑之罪,解释他们出兵的“无奈”,并再度请求与大唐和亲。李治哪里肯依?下诏斥责吐蕃的行径。但不论唐朝如何谴责,禄东赞始终笑脸应对,高唱唐吐和睦,强调这仅是二吐之间的矛盾。
事到如今唐朝也没办法了,一则吐蕃已在吐谷浑严修守备、广收人心,突厥的乱子未理清,不宜另开战端。更重要的是连年征战将士疲乏,此时李治终于尝到穷兵黩武的恶果,眼下无力再跟吐蕃打一场旷日持久的硬仗,只好暂时默认现状——虽然禄东赞嘴上说两国友好,但占据吐谷浑他就有了染指西域的本钱,迟早是大患!
好在西风不顺东风顺,吐蕃吞并吐谷浑三个月后,大唐镇压百济叛乱的战斗已进入最后时刻。刘仁轨提出擒贼擒王的战略,大军直扑扶余丰的老巢周留城;扶余丰一败再败惶恐至极,不计任何代价苦苦哀求倭国出兵援助。至八月末,朴市秦、阿昙、上毛野、庐原等倭国大将率领四路水师先后抵达白江口,战船一千余艘,兵力将近四万。而唐军只有战船一百七十艘,各部兵马加起来才一万三千,还要对付百济军,这无疑是巨大挑战。
仗打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有进无退。经短暂的商议,孙仁师、刘仁愿从陆路进攻,刘仁轨则率刘德敏、杜爽等将统水师出战;新罗国王金法敏也亲自上阵,率金庾信、金仁问等将对战百济。八月二十八日大战正式打响(史称白江口之战,是中日历史上第一次战争),倭军企图依靠船只和人数的优势先发制人,将唐军水师分割包围、各个击破,哪知刚一冲击就乱了阵脚——唐军船只虽少,却都是楼船、艨艟、斗舰等规模巨大、装备精良的战舰;倭国的狭小战船哪里能及?唐军以楼船、艨艟压阵,斗舰、走舸分走两翼,将倭船牢牢辖制住,继而火箭齐发。顷刻间倭军数百艘船浓烟滚滚火势相延,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倭国大将朴市秦战死,士兵纷纷跳水避祸,却都成了唐军弓箭手的活靶子,被乱箭射死。
倭国武士勇则勇矣,无奈大局已定,先后四次冲击皆遭唐军重创,付出损失四百余艘船、战死万余人的沉重代价后终于丧失斗志,匆忙撤离战场。倭军一撤百济军最后的希望也随之破灭,扶余丰仓皇逃出周留城,北上流亡高丽;他两个儿子打开城门向唐军投降,黑齿常之、沙吒相如也相继率部归顺;随后唐军以这两员猛将为先锋,攻克复国军最后一个据点任存城。至此,百济全境又回到大唐的掌握中。
两个月后浿江道行军总管刘仁愿、熊津行军总管孙仁师率领部分将士得胜而归,李治在刚刚落成的宣政殿接见了他们。望着铠甲凛然、征尘满面的两员大将,李治既感欣慰又觉惭愧——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清楚,若非将士抗命保住百济,几乎可以说是得不偿失。此刻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终究只是个坐在宫殿里纸上谈兵的帝王,在用兵才智方面恐怕永远也比不上父皇李世民!
李治反思良久才露出笑容,夸赞刘仁愿道:“将军眼光宽广、虑事周密,巩固疆土全赖卿之功劳。”这算是间接承认了自己先前下令撤兵的谬误。
“为国趋驰,理当如此,臣不敢贪天功为己有。”
“我记得将军是先帝侍卫起家,乃一武人。可几次上书奏报军情,不仅深谙兵法、机宜权变,而且条理清晰、文采飞扬,这又是如何办到的?”
刘仁愿黑灿灿的脸上竟露羞涩之色,赧然道:“臣不敢欺蒙陛下,其实所有奏报都是刘仁轨所述,臣笔录而已。”
“哦?他为何不亲自……”说到一半李治已猜到奥妙——刘仁轨与李义府有仇,倘若自己上书恐遭刁难,故而假刘仁愿之手。李猫啊李猫,你误了朕不少事儿啊!
“陛下啊!”刘仁愿按捺不住心情,直言道,“其实从坚守孤城,直至大破倭军,一切谋划皆出于刘仁轨,臣望尘莫及。”
孙仁师也由衷赞叹:“百济之战前后绵延四载有余,比屋凋残、僵尸遍野。此番我二人回归报捷,刘仁轨却仍留镇海外,掩骸骨、通道路、复农田、课耕桑、赈贫乏、抚孤老,收降猛将黑齿常之,又颁我天朝正朔、庙讳于海外,真乃允文允武一代贤臣。”
闻听此言李治才算由衷地笑了——昔日李义府借粮船覆没之事欲置刘仁轨于死地,是他亲下口谕保住刘仁轨的性命。平心而论当时他只是觉得刘仁轨敢作敢为,处死太过可惜了,又不想叫李义府太过嚣张,才故意为之;没想到无心栽柳柳成荫,刘仁轨竟以戴罪之身为他立下这么大功劳。他觉得这证明了自己看人的眼光,也证明了自己并非离不开媚娘——毕竟他保全的人胜过了媚娘保全的人!既然如此又何必凡事迁就媚娘呢?
一旁伴驾的上官仪也趁机进言:“二位将军秉节制而能推贤,刘仁轨遭黜削而能尽忠,皆可谓君子矣!”他故意把“遭黜削”三个字说得很重。
李治会意,忙降下赏赐,不仅给刘仁愿、孙仁师加官,更免去了刘仁轨所受处分,连提六阶,正式任命为正四品上带方州刺史,又派使者赍玺书前往百济慰劳,并厚赏其妻儿,在长安为其修建宅邸。这无疑是个强烈的讯号,李治已把刘仁轨视为股肱之臣,而且打算让他回朝担当要职。
随着百济之战圆满收场,十年征战也基本结束了,虽然高丽未能攻克、吐蕃又抢占了吐谷浑;但无论如何百济算保住了,对高丽用兵稳占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