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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太君点头笑道:“说到热闹,咱们在家虽也高兴,到底就这么点子人,玩的也有限。不如我们也往集场上去,有好看的戏看一出,有好玩的物件买几样,也不白费了在庄子上过一次节。只是,须得要换一身乡下人家的家常衣裳再去。”又拍黛玉的手,说:“玉儿以前也没在乡间田头走动过,今天就跟着我,一起凑个热闹。”
黛玉一路听下来,早是喜出望外,只是到底心细,凡事多想一层,因道:“老太太的主意,果然是极好。就是这会子日头已经上来,又眼看着昼饭的时辰。且又不知道父亲和表哥什么时候家来,我们出去,总要跟他们说一声。”
吴太君闻言笑道:“你父亲和英哥儿去村学里带着他们晒书本、拜魁星,想来一定是会被拖住,多半要过了午才能回来。咱们乐咱们的,管他们作甚?再说,他们家来,只怕就要啰嗦,平白耽搁了我们出门。”
一语未了,外头就报:“林大爷家来,七少爷家来。”吴太君顿时一呆,黛玉忍不住好笑,慌忙转头——恰林海、章回走进来,倒也不以为怪。吴太君便向两人说了要去集场玩耍。林如海果然急忙劝止,只说:“老太太到底上了年纪。集场上人又多,又杂乱,万一冲撞了,岂不是败兴?不如就在家里乐一乐。左右今番请了两个班子,就把一个叫到这边庄子上单独演给老太太看,也是无妨。”
吴太君嗔道:“我虽七老八十,又不是那等耳聋眼花、腿脚不济的糟老婆子,怕什么人多事杂?且是自家村上的集场,来来往往哪个不认识哪个,谁又敢冲撞我?倒是你一张口就要拉一个戏班子家来,让村里人平白少了一半的乐子,这是你外祖父当年教的为官做宰之人该有的气派?”
林如海听这样说,慌得跪下,道:“是孙儿说错想岔了。老太太责问的是。孙儿这就安排下去,随时伺候老太太出门。”
吴太君这才满意,说:“你只管去。我跟玉儿换换衣服就来。”遂带着林黛玉、邹氏往后面屋里去。黛玉只与章回交了一眼,便匆匆去了。
这边章回搀林如海起身。林如海道:“这可怎么好呢?这会子天热不说,集场上人多,难道真让老太太就这么随处走动着?你有法子再劝一劝,或者去那边打个来回就罢了。”
章回道:“方才老太太也说了,这一片既是咱家的产业,四里八乡少有不认得的;此去集场又不远,就有什么事情,来回路程也都有限。老太太是喜欢热闹的人,不如就让凑一凑这个热闹,老太太也开心。不过这里多调些人手,总留神照应周全才是。伯父不要太过担心。”又笑道:“虽说村上这些集场、社戏之类不能与城里头相比,但新鲜热闹上头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又是村上人一年到头难得几次的一家数口人聚在一处松散开怀。想来老太太惦记的正是这份野趣并着天伦,如此才一定不肯错过。”
林如海听这样说,明晓得章回是故意拿自己与黛玉的父女之情来劝,心里却实在禁不住先软下来:想到黛玉闺阁弱质,幼时病怯不宜出门,及长,又是外祖母荣国府收养,落地至今,算来自己竟从未有一次真正带领她玩耍出游。歉疚之情一起,就再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林如海于是叹气道:“我也是客,今朝还是要交托给你了。”
章回笑道:“定不辱命。”遂陪林如海到前面,教庄头萧友顺召集了庄丁仆从,告诉了吴太君等出行之事,令各处先行安排人手、备用车马等物;又急遣人往村正、里长及耆老处通告吴太君之行,并往两家戏班各自重排下半日及晚上的戏单。他这头一一料理毕,那边吴太君也教林黛玉劝服了等午饭后歇了昼再行起身,于是正院里一起用了昼饭,又定了出门时辰,各自歇去不提。
注:
摆鲜欢:方言词,就是“显摆”、“嘚瑟”。
作者有话要说: 做巧果、穿针、妆饰五彩线、供磨喝乐、供织女娘娘、晒书、拜魁星……看看七夕的风俗,其实还是挺热闹欢快哒。
以及小章相公和林妹妹配合默契,分头搞定林老爹和吴太君~~~
第102章 第四十三回中、下()
且说章回歇了昼起来,先再问一遍各处安排妥当,听见说一应周备,人也都到位,方才往林如海处相请。然后两人一起到吴太君屋中。一进门,就看到吴太君、林黛玉已经穿戴停当,都是布衫布裙,脚上鞋子也是素面的青棉布,通体不用绸缎绫罗,只前襟上别一根五彩线结的蝙蝠络;也不戴金银珠玉首饰,吴太君头上插了一枝古藤的盘龙簪,林黛玉则是梳了个分肖髻,簪一朵五彩线攒的线花儿并一串小小的粉色玫瑰,又用五彩线编了精致的小辫垂到肩上,一发衬得青春俏丽、明媚鲜妍,真个布衫荆环不掩殊色。章回忍不住就看住了。黛玉觉察他目光,一转身就藏到了吴太君身后。这边林如海也用力咳嗽两声。章回这才上前向吴太君说:“人马车轿都妥当了,还预备了两张藤兜软椅。老太太到集场上去,高兴走几步就走几步,要不耐烦,稳稳当当坐了轿子,也一样走马观花。”吴太君点头笑道:“那就坐竹轿子去,那个不颠簸,要停要走又都便宜。左右也近,用人力也有限。”又喊林如海:“寿哥儿一会儿跟在我旁边。”林如海应了,上前扶了吴太君,章回、黛玉相随在后。院门前吴太君、黛玉上了小竹轿,健妇抬了起身,又有仆妇在一侧打青油伞遮阳。林如海、章回就在另一侧,林如海走在吴太君旁边,章回在黛玉旁边。邹氏另外乘一顶竹轿,跟在黛玉轿子后头。前面百步用二、三十个庄丁开道,后面丫鬟、嬷嬷一大群叽叽喳喳说笑着相从,一起往集场上去了。
却说林黛玉从小到大,虽神京扬州的远路走过两趟,在荣国府时也随贾母往清虚观打醮,近来扬州、南京各处走动更多,然而行动间不是车船就是乘轿,四周围拢严密,要看外头景致,不过从窗格子略略打量,且还有窗纱帘幕之类相隔。如今坐了竹轿子让人抬了走,四无遮拦,倒跟在自家园子里闲逛看景儿一般。纵目所见,近的圩埂、远的矮冈、高的旱地、低的水田,栀黄、油青、苍翠、墨绿一块块错落相间,其中又有众多大大小小明镜儿一样的池塘、宽宽窄窄玉带儿似的溪渠,倒映了碧蓝的天、绵白的云,就像一块缀了无数宝石美玉的织锦从眼前直铺到天边。黛玉不禁叹道:“我旧时读书,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又有‘一水护田将绿绕’,虽多少能够想见情形,到底今天才算第一次知道究竟是个怎样的景致。”指着远处稻田当间几座农舍瓦屋,问章回:“屋子边上的那些,可是桑树么?”
章回道:“那门前两棵高大的是榆树。几树矮的、还有旁边池塘周边一圈的正是桑树。”
黛玉道:“却不知道那宅子有多大。”
章回道:“大概是五亩。”
黛玉忍不住笑道:“表哥一眼过去,就知道大小方圆。”又说:“‘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说的可是这样的景象?”
章回笑道:“妹妹读书多,但不知道咱们这边务农都讲精耕细作,一年要收种稻麦两轮,单论亩产早是远胜孔孟之时,八口之家,有田五六十亩就可自足了;再加蓄养的鸡豚狗彘,自种的瓜菜,塘里捞的鱼虾,只要老天不作恶面孔,日子便很能过得去。只是如此一年到头劳作不息,却不是江北、中原之地可比。再就是江南桑蚕素来最盛,郑朝黄道婆之后,棉纱又兴。如今四乡八村都广种桑棉葛麻之属,养蚕抽丝、纺纱织布,自家穿着之外多为贴补家用。因此越发劳碌,就到腊月也未必得闲。”
黛玉说:“难怪古诗上有‘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又有朱子家训,‘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农人辛苦,原来如是。”
章回点头,笑道:“妹妹若有兴致,不妨把《范石湖集》翻出来瞧一瞧,其四时田园杂兴既有田园景致,更有农事艰辛,归田悯农,与王摩诘、孟浩然正是两样风度。”
两人正说得有来有去,前头林如海忽而顿住脚步,等章回等人片刻行至,便问章回:“我听说近来江南农户逐绫绸之利,大兴桑蚕,以为风尚,甚至到了不事农耕的地步。这种情形,咱们这边可也有么?”
章回道:“天下攘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