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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不进门,董知瑜跟着他往东走去,原来这东边还有一个门,大门正南方有座半月形的池子,名曰“泮池”,这东大门有三个拱券形门洞,重檐庑殿顶,顶覆绿色琉璃瓦,大门下部仿须弥座,上部梁坊、斗拱、檐椽等均施以彩绘。中门之上有篆书“和平建国”四字横额,两重檐之间挂有竖写的“外交部”牌子。
正打量着,只见一身着藏青色中山装制服的男子满脸堆笑迎了上来,男子二十八、九岁光景,中等身量,一头流油的黑发中分梳着,看样子很是倜傥风流。
“董翻译,幸会幸会!”男子说时已微微颔下腰,并故作绅士地伸出手,“鄙人胡校,外交部翻译一科日语翻译,奉褚部长亲命来迎接董翻译大驾,日后我们是同行同事,还请董翻译多多指点。”
董知瑜直等到对方把那套冗长的客套说完,这才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胡翻译太客气了,我是新来的,以后还望胡前辈不惜赐教才是。”
言罢两人呵呵一笑,胡校领着董知瑜进了东大门,各处指点讲解一番,原来这现今的“国民政府”,昔日的考试院,主要以东、西两条平行轴线分布,东、西也各有一座大门,西大门,也就是董知瑜刚过来时第一个见到的门,才是主门。这里也只是政府的一部分机构所在地,其他,例如军政部、教育部、军事训练部等等几十个部门,却在南京城的其他地方,有些留在原总统府,有些在丁家桥原中央党部,等等。不过汪精卫的办公楼确实在此,虽是如此,他却喜欢在自己位于颐和路的公馆办公。
第一天报到,免不了一堆繁冗的手续,胡校先是带她到总务处领了工作牌、制服等等物件,外交部规矩颇多,上班必须得穿这藏青色的文官制服才行,等一切手续都办妥了,还有一项顶顶重要的,便是宣誓。
对于宣誓这项,董知瑜并不陌生,当初进军统时是由人事科主持,在蒋中正像下宣誓拥护三民主义效忠党国等等,听说汪伪政府几乎一切照搬原国民政府老路,所以估计也大概是这个路数。
胡校这边带董知瑜往宁远楼走去,“宁远楼便是汪主席的办公楼,”胡校说时嘴角漾上一丝神秘的笑容,“宣誓室在一楼,我领你过去后自有黄秘书接应并带你走完宣誓程序。宣誓完请回到翻译科找我,褚部长想要跟你谈一谈,到时我带你去见他。”说完后像又想起什么,“到了宁远楼就在一楼活动,跟着黄秘书,二楼请千万不要上去。”
董知瑜想这肯定跟汪精卫有关,便也没问什么,一口答应下来,等到了宁远楼,原来胡校已经通过内线电话和黄秘书打了招呼,警卫说黄秘书已在宣誓室等着了,董知瑜便谢过胡校,去了宣誓室。
这套宣誓果然大同小异,只不过不是对着蒋中正的像,宣誓内容中也多了拥护汪主席的和平运动之类的口号,仪式结束,走出宣誓室,和黄秘书寒暄几句,这便往前堂走去。没走几步,听见门口警卫齐刷刷立正行礼,口中喊了声什么董知瑜没有听清,下意识退让到一侧,只见门口走进一名高挑女子,穿着一身深绿色将校呢军装,领口军衔是一色的金底,看来是位将级军官,上面一颗同色金三角,显示来人少将身份,腰上是宽皮带配斜背式装带,恰到好处地熨帖着身体曲线,窄腰长腿,英姿飒爽,董知瑜还是第一次见一名女子把这身军装穿得这么好看。
女子走得从容不迫,军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董知瑜听在耳中只觉得虽是不紧不慢却含着种不容质疑的气魄,仿佛孔明独坐西城城楼,无兵器之利刃,单抚一琴,便让司马懿大军望闻生畏,掉头撤逃。待对方走近,这才看见青天白日军帽下那张沉静的脸,帽檐遮住了半边皎洁的前额,往下两道“一”字型眉,丝丝分明,钟秀非凡,有如心底朗朗乾坤,于眉宇间散发开来,一双眸犹如水中皓月,你说她澄澈,内中却华光流转,仿佛一不小心便泄出那捧月华,染醉了俗世。
待对方目不斜视从自己身边走过,董知瑜才恍然惊醒,收回了目光,一时间很是局促,自己竟然瞪着别人看了半晌,幸而对方看似不曾留意,正迈开步欲离开,突然想起胡校曾经嘱托千万不要上二楼,可这女子不正往着二楼上去,也没见任何人阻拦,董知瑜又转回身,好奇地再向那女子看去,恰逢对方转了个身拾级而上,从这个角度,正好看到对方腰上皮套里露出的一截枪柄,那是一截白色的贝母柄,柄上一记前蹄跃起的钢制骏马浮雕,仿佛就要自那枪柄上奔跃出来。
董知瑜对这种自动手枪并不陌生,早年在圣玛利亚女中时,上海名媛圈曾掀起过一阵子玩枪热,后来在重庆谍训班时,也系统地培训过枪械,女子腰上的这支,正是传说中“一枪二马三花口”中的“二马”——马牌撸子,学名勃朗宁柯尔特M1903自动型手枪。要说这马牌撸子,虽说排在第二,却是排名第一的枪牌撸子的改进版,这两款都是军用手枪,射程远,威力大,而所谓的“三花口”指的是小巧的花口撸子,这款枪体积小,比一个男人的手掌还短,质量轻,装满子弹还不足一斤,但是射程短威力小,多是用来自卫,并且深受女性喜爱,宋美龄女士有把特制的花口撸子,自己家中箱子里,也藏着一支军统配给的花口撸子。由此说来,结合外型和性能看,马牌撸子其实是当时自动手枪的登峰造极之作,尤其女子腰上这一支,贝母的枪柄,虽然没有能探得手枪全貌,可以肯定是把特制宝枪,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限量出品,如此这少将女子地位自是不容小觑。
正想着,对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将目光抛向了自己,董知瑜愕然,只能生生接住这目光,进也不是,退也不能,心中的尴尬从白净的脸上透出,变成一抹嫣红,对方并无表示,只是将她看着,眼中没有责难没有示好,仿佛在想一件什么事,然后似乎略点了下头,那动作轻微到让人抓不住,便又转过脸去继续上楼,董知瑜还没反应过来,只有对方留给她的一幅完美侧脸和耐人玩味的眼神。
第八章 夜金陵()
第一天的新人报道总是繁复紧张,像牵了线的木偶,让人领着跑东跑西,见人、寒暄、领物件、听训诫。董知瑜却不曾混过任何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每个见过的人,叫什么,做什么事,每到一处,是什么机构,什么职能,她全数记在心里。
晚上下了班,回家收拾收拾换了身衣服,将唇涂成正红色,她要赶去夜金陵和军统的人碰头,周一第一天报道后的晚上,正是约好的第一次碰头时间。
南京的夜晚并不似大上海那般浮华,尤其是经历了前几年日军屠城的洗礼后,四处被轰炸、烧毁,残垣断壁、伤痕累累,近一年不少地方都在重建,但建得总没有毁的快。
然而无论是任何世道,总有要买乐子的人,新街口自民国初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就已建成了现代化商业中心,眼下纵然是前脚刚血洗了城池,后脚却也霓虹烁烁,歌舞升平。董知瑜很容易便找到了这个规模不小的夜总会,像上海的很多夜总会一样,门口流连着拉人力车的,在上海大家习惯叫黄包车,还有卖香烟的,卖糖炒栗子的,卖花的……盛世有的,乱世也一样不缺。走进夜金陵,装修看着很新,不到一、两年的样子,但是设施则没有上海滩那两家名声在外的场所气派花哨,门房小生也没有那么洋派,上海滩毕竟是洋人的混血儿,可南京这家,在当时的中国,也算是一等一的酒色场所了。
董知瑜看一看腕上的手表,七点五十九分,这便径直走到吧台,在一张空椅上坐下,她知道,军统和她接头的人应该已经到了,现正在不远处,也许就是她身旁坐着的某个人,等着她说出暗号。
吧台另一边是座小舞台,平时也做舞池用,这会儿一个身量窈窕的女人,正扭着蛮腰唱着一支幽婉缠绵的慢曲,这曲子本是雅致的,可偏被她浮于尘世的扭捏音质和一旁缺少灵魂的伴舞搞得不伦不类。
她对着吧台穿黑马甲的小哥莞尔一笑。
“请问小姐要点什么?”
“你这里,”董知瑜低头在手提包里翻找,然后耸一耸肩,“有‘白玉兰’香烟吗?我的忘记带了。”
吧台小哥愣了一愣,正要接话,一角传出一声稳稳的男中音:“小姐是上海过来的吧?‘白玉兰’是上海太太小姐中流行的女士香烟,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