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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坐定,小黑见水玄灵面上方才怒色已然尽消,嘿嘿笑了笑,冲叶小青悄声道:“小青,我方才说什么来着?玄灵姐不管有多生气,只要我少阳哥上去一劝,便总是管用。”
叶小青听了微微一愣,低声“哦”了一声,便秀眸沉下不再言语。水玄灵见她如此,以为还是自己方才的话惹得她心中不快,便侧过身去和她说起话来。
水玄灵本就是率直的性子,过去的事转眼既忘。没多时,不光和叶小青聊得甚欢,就连和那两个她刚才说嘴的歌女,也是多有说笑了。
秦淮内河的夜景,坐在船中看时,别有一番意味。水中舟桥交错,明暗掩映;岸上台阁延绵,灯火辉煌。柳少阳和小黑坐在一侧,盛上美酒,把盏对酌,看着船外的两岸夜景。
才行了不到里许,小黑指着岸边一处人群簇拥、华灯高照的所在,稀奇道:“少阳哥,那是什么地方,怎么比别处还要热闹许多?”
柳少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青瓦楼阁、房廊祠庙之下,花灯结彩照得远近通明、杂耍叫卖此起彼伏,里里外外人头攒动、张袂成阴。笑着道:“那便是贡院和夫子庙啦白日里是读人的所在,到了这夜里,可就是看热闹的好去处了”
说话间,夫子庙的灯市里,高高朝上悬起了两只几丈见方的彩案明灯,引得游人阵阵喝彩。小黑透过窗看得直合不拢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两个穿着纱裙轻衫的歌女,此时也取出唱板琴瑟。其中一个长着鹅蛋脸的姑娘问道:“几位客官,要听些什么曲子么?”
叶小青豁地神情黯然,柔声缓缓道:“玄灵姐,你们几个都是小青的大恩人,明天便要走啦。相聚一场,小青也不会别的,便合着这里两位姑娘的琴瑟之声,给你们唱几曲吧”话未说完,竟多少有些哽咽。
水玄灵也大为不舍,轻声喟道:“一曲歌声,趁着这灯摇烟索的一波清流,定然美得紧。小青,你这便唱吧”一旁的柳少阳和小黑听叶小青说要唱曲儿,也都欣然叫好。
叶小青理了理衣衫云鬓,与那两个歌女嘱咐几句。片刻间,那两人一个奏起笙管,一个弄抚瑶琴。叶小青独抱起自己的那只琵琶,拨弦转轴,曲调缓起几转,轻启莺喉吟唱道:
“桥如虹。水如空。一叶飘然烟雨中。天教称放翁。
侧船篷,使江风。蟹舍参差渔市东。到时闻暮钟。”
“玉尊凉,玉人凉。若听离歌须断肠,休教成鬓霜。
画桥西,画桥东。有泪分明清涨同,如何留醉翁。”
语调悠扬流转,轻柔动听,隐透着一丝子规啼鸣的凄楚之意。柳少阳听出这是南宋文人的两首《长相思》,前面一首陆放翁写的,说得是江南的暮色水景;后面一首是刘光祖所作,吟得是凄婉的离情别绪。
他不意叶小青唱得竟情语交汇,唯美如斯。纵是他自己向来豁达,也不免随着曲调,微微伤感起来。
叶小青两曲唱罢,又歌新词。到得后来,柳少阳听得动容,接着酒意,不由跟着轻声和唱起来。
众人这般听着歌声,恍入梦境。暖风醉人,月上中天,两岸的风光兀自未曾瞧够,十里的城中秦淮,画舫却已转了两近个来回,朝渡头边驶去了。
柳少阳喝得微醺,也渐觉时候不早了,叶小青此时也已唱到了最后一曲:
“日高深院无人,杨花扑帐春云暖。回文未就,停针不语,绣床倚遍。翠被笼香,绿鬟坠腻,伤春成怨。尽云山烟水,柔情一缕,又暗逐、金鞍远。鸾佩相逢甚处,似当年、刘郎仙苑。凭肩后约,画眉新巧,从来未惯。枕落钗声,帘开燕语,风流云散。甚依稀难记,人间天上,有缘重见。”
这一曲衬着琵琶高低捻挑,拨转缓急,两旁琴笙交映。待到曲终收弦,河中两岸之上虽仍是喧哗依旧,柳少阳三人却仿若置身于万籁沉寂之中。唯见那素月清辉,裹着画舫中的灯影烛光现出一片宁静,忘却此夕何夕。
盛夏金陵城的晨曦里,难得有着几缕凉风。城北边金川门外的码头上,柳少阳三人正伫立在将要起锚的摆渡船边,与叶小青挥手告别。
水玄灵平拍着船舷,脆声喊道:“小青妹子,以后有闲到了淮安府,别忘了去找你玄灵姐”
小黑也嚷着:“改日若你来了,我们便也带你去瞧那两淮的山色湖光”
柳少阳离别之际,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便终只是朝叶小青笑了笑。
船家喝着号子,提锚离岸,朝着对岸驶出。江边眼角含泪的叶小青,和她身旁岸边上的杨柳坊阁,以及身后的巍巍城郭,渐渐得远去得模糊,再也瞧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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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群雄贺寿()
六月里的两淮烈日当头,少有的几股风吹来,却多是滚滚炽浪,卷着万千木叶上下翻涌,当真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既便是如此时节,淮安府城南的威远镖局左近,来给五行门门主吕子通庆贺寿诞的各路宾客却是随处可见,当真是人声鼎沸、络绎不绝。
五行门乃两淮第一大帮,吕子通多年来又是交游广阔,四海纳朋。是以如今,他适逢半百寿诞,要在五行门总舵大摆寿宴的消息一经传出,便引得八方来客,前来相聚拜贺。
贴挂着巨幅寿联、披彩寿灯的朱漆正门之前,各方赶来拜寿的人里,有南北武林中的江湖侠客,有两淮的乡绅巨贾,还有五行门治下各分舵的头目,都拎挑着贺礼排起了长龙。其间多有久未谋面的旧识至交,打个照面之后,便谈天叙旧起来。
门边上呈递名帖的仆从,里外奔走忙得不亦乐乎。五花八门的贺礼,不断被抬往后堂偏房。接迎客人的管事杵在门口,口里不迭地高声报着各路宾客的名姓:
……“淮南海盐帮帮主陈曦元,携门下弟子帮众前来贺寿”
“凤阳巨贾辛忘年,同夫人前来贺寿”
“河东刀客‘翻天怪’司徒鹰前来贺寿”……
镖局里面,处处高悬着赤布红绸,装饰渲染出好一番喜庆。穿着彩服的精壮汉子,把预备着要摆酒宴的八仙桌,从十几丈见方的正堂之上,一直摆到台阶下面的一片青石板地上,再添置在后园之中。
柳少阳和水玄灵、小黑三人几日前便已经从金陵赶了回来。此时,小黑已在后厨,同着伙房里的厨子们烧制各色菜肴;柳少阳则同水玄灵和几位师兄,忙着接待从各地赶来祝寿的豪杰宾朋。
吕子通自己身穿一身红绸袍服,笑着捋抚着长髯,不断地朝向他恭贺的宾客招呼道谢。他今日五十大寿,陆陆续续前来的贺客高朋,鱼贯而入,竟聚了有千余人。
偌大个威远镖局一时间,里里外外,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时近黄昏,各处屋宇回廊,挑挂起盏盏明灯高烛。寿宴置办下的酒菜,由一众仆人、婢女一一端出。正堂之上,沿着居中的首席,左右依次摆了三十几桌,坐着的都是身份、威望颇高的贵客。吕子通和“智尊”方天禄、“筹尊”徐义坐在主座相陪。
其余的贺寿宾朋,全都安排在了厅前和后园布下的几百桌酒席上,柳少阳和五行右使孟绍良,以及水玄灵等五掌旗使在其间招待。
众人先后落座,相互间一番客套寒暄后,都渐渐静了下来。吕子通正要以主人寿星之尊,说上几句道谢的话,以作开宴之词。
忽地自院墙外远远飘来一声怪啸,“飞鹰帮帮主伍天柯,同帮中头目,特来赴吕门主寿宴”
坐在席间的柳少阳心中微震,只觉得这句话语调凄厉渗人,听在耳中,甚不舒服。
“伍天柯”这三个字一传出,登时间引得原本静下来的众人低语四起,纷纷交头接耳,多有惊疑之色。
吕子通陡然间听了“伍天柯”的名字,眉头微微一皱,一提真气,将口中朗语远远送出:“来即是客,吕某在此静候伍帮主大驾”
原来这伍天柯二十年前本是两淮路上的巨盗,使一柄镔铁长鞭罕有敌手。日走千家,夜临百户,取人钱财,如探囊取物,端的是身手了得。
时值元末乱世,强人结群。这伍天柯便在洪泽湖上建起匪帮,啸聚起千余号人。又取来去如飞之意,唤作“飞鹰帮”,伍天柯自己做了帮主。
他们给周边府县的众乡民商贾,定下“贡钱”。如有不如期缴纳的,轻则被劫掠一番,重则有血光之灾,性命不保。
那时候,吕子通带着张士诚的旧部初到此间,在淮安府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