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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味里,随意摊着几张破被褥,算是过冬的地方。
楚雪海想起谢君和邋遢时的造型,突然所有的同情都变成了捧腹一笑:他们莫不是一伙儿的?但是望见谢君和眼中的沉痛,实不忍心调侃他。
打斗声仍然继续着,是从里院传来。而这些人任凭着里院声声哀号而无动于衷。
谢君和没有理会那一张张当他是空气的脸,径直穿过大殿,到了后院。
七八八条蓬头垢面的疯汉子正围着一个家伙拳打脚踢。谢君和无声地向他们走去,直到离他们不过五步,往地上撒了几十枚铜钱。那些人一窝蜂地散去。去晚的几个意兴阑珊,横眉怒目,摆出要吃人的面孔向雪海一瞪,雪海吓得立刻缩了脖子。但有谢君和的胳膊挡着,他们也格外知趣,来路不明者不惹。
地上的家伙已被打出了满身瘀伤,却笑得香甜。他的胳肢窝下还死抱着巴掌大的半块饼,似乎这半块饼就是他全部活下去的希望。
“好可怜……”雪海要去扶此人。
谢君和伸臂一挡:“别,他满身是伤。骨头碎了好几块。不巧就直接要他的命。”
被打的汉子突然见到谢君和的脸,从噩梦中惊醒般一跳,而后整个人都蜷缩战栗起来——似乎比遭了毒打更痛苦。
“认出我了?”谢君和低沉的声音冰冷彻骨,满带着肃杀,预告着他和这座院落有一种割舍不断的却又让人痛苦的联系。
“弄盆水来。”谢君和令道。
雪海从井里打了一盆水,端到跟前,就见谢君和已用稻草微微垫高了他的后颈,放平了他的四肢。她这才发现,此人只剩了一条腿。
轻轻拭去脸上的血迹,展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一条条皱纹深如刀刻,眉眼间只燃烧着单纯的怨恨。暗自握紧的拳头,似难忍耐命运。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了,可谢君和却冷笑:“不到四十岁的人,却把日子过成这样,报应!”
“那都是你小子给害的!”粗野的声音,愤怒异常。
“你也报复了我。一辈子……”
“你们认识?”雪海忍不住好奇之心。
谢君和冷哼一声道:“对,打小就认识——就在这破庙里,天天打架,为了争半块饼争件破衣服争半把柴。输赢各半。再后来一起做血鬼,到处杀人。一天有个厉害的家伙拦腰一斧头劈过来,我闪得快,他正巧在我身后——腿就是这么废了的。所以他恨我。”
一五三 故地人非(三)()
“后来呢?”雪海又问。
“没有后来了。一个废人,困死在破庙。”
“不,还有恨!”那双可憎的眼睛落在雪海身上,“傍上*的日子,当年你想都不敢。不知哪家的小姐瞎了眼,看上你这东西!老天也没长眼!”说得雪海又怒又羞。
“你!”谢君和青直了脸,攥紧了他的领口道,“我今天不想杀人!”
“那你回来做什么?”
“我只问你一句话:素素到底在哪儿?”
素素?哦……雪海记起了一个模糊的印象,有关赵海骏曾经告诉她的故事,以及谢君和伤重时的呼唤。她想她明白了,这十年来不曾忘却的哀伤,十年来的落魄和消沉,十年来即使醉酒也无法麻木的痛楚,根源就是叫做素素的女子。
听了杀气荡漾的问话,汉子反倒放肆地大笑起来,生生笑出了眼泪。雪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无赖嚣张的笑容,真担心谢君和会压抑不住心里的怒气,把此人削成肉泥。
“没想到啊,当年杀人不眨眼的血鬼,还真会为了找个女人像没头苍蝇似的飞了十年!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吗?对,你自己说的,报应!”
谢君和再次攥起了他的衣领:“你不就恨我当年废了你一条腿?这恩怨今天就了了,我用我的腿换!你告诉我素素在哪儿!”
“好一番痴情!可惜晚了。”汉子继续嚣张地笑,“你亲眼见她掉入了长河!”
“那是你和秦啸的鬼话!有人看到,一个妙龄的青衣女子被从水中救起,上了船,不知所踪。渔村的平民与江湖无涉,没有必要骗我。秦啸只是想利用我的仇恨狗一样地为他效忠卖命,你只是想报复我,让我永世不得安宁!”
一番话,只迎来大笑数声:“你为什么隔了十年才想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可笑……”
谢君和从来恨人嘲笑,但今天已经被嘲笑了数次。
“果真……她还活着……”他松了手,苦笑。似乎这样的答案已经让他十分满足。雪海不明白,谢君和找了她十年,难道仅仅是为了听到她还活着的消息?
“我劝你别找了。一个女人,沦落风尘多年,怕是你找到了她也会失望。”
“你!”谢君和断没有想到他嘴里会吐出“沦落风尘”四个字。如一道晴天霹雳,炸得他的头脑嗡嗡作响。
“我怎么了?我救了她,给了她一条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哪像你,逼得她走投无路跳崖寻死!”
谢君和说不出话。雪海只见到他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几乎是一片惨然的紫。谢君和居然没有迎面揍过去,其一是因为克制,然而必有更深的原因。
却听那个人继续说:“说真的,我早就不恨你了——这样的日子,过够了。报应。说句心里话,十年前如果让你找到了素素又会如何呢?怕也是死路一条吧。你我这样的人,本就是害人的命。离她远些,说不定,她还能活。”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君和已几近哽咽。
一五四 故地人非(四)()
“你也知道,林家那小子看上素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你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来找我。原本我只是想报复你,便把素素的藏身处透露给了林家那小子,换了点儿酒钱。寻思着你得不到素素会气成什么样。不料素素竟是那样贞烈的女子——她铁了心认准了你,抵死不从。林家那小子倒是气得没了办法,只能把她关在崖顶的囚室,说是等你回来,两个人一起收拾。老琴师也被他逼得悬梁自尽。有趣的是,秦爷竟什么都没做。结果就在你去林家寻仇的那个晚上,素素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看到你再杀人,特别是为她杀人,一头栽进了长河。
“出了事之后,我只是去崖底碰碰运气。幸好运气不赖,被我找到了她——许是潮水把她卷上了岸。可她伤得太重了。我只能把她放在筏子上,拖一段是一段。结果遇到一条花船。我前思后想——我一乞丐拿什么救活她?干脆就把她交给了花船上的人,那些人见到如此年轻貌美的姑娘,当然答应救活她,也算他们好心,白捡了一个姑娘。我就看着那花船向着河心而去。再后来,素素漂泊去了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无声的泪,一滴,从眼角滚落。谢君和凄冷道:“你把她留在附近的渔村也好,为什么把她送上了花船?一个清白的姑娘,你也忍心!”
“留在渔村?林家的人随后就到,我把她留那儿她能活么?清白,可笑!酒楼里当红的姑娘,哪个还装清白?你真当她良家女子了?就算是良家女子,她被林家那小子关了一个多月,还能有清白?要恨就恨你自己吧,她在受苦时,你在干什么?”
谢君和在原地一个趔趄,泪水再一次溢满了眼眶。沉默的倔强里,他眼中的凛凛杀意瞬时断裂成了破碎的光。雪海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悲戚与心痛。
“你听着!素素是干净的!你若再胡言,我随时断了你的舌头!”机械地,他从钱袋里取出两锭银子,交到那个人手里:“随便找个营生,别再住这儿了。”
那人一阵愕然,苦笑道:“这是施舍?我可不想接受……”
“你闭嘴!”谢君和怒道,“算你救素素一命,不管后果如何。”
那人欲言,但是,谢君和已决绝地转身离去。黑色的锦衣威风凛凛,张扬依旧,却无人知晓黑色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素素。
雪海匆匆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悲伤的故事。挣扎在棚屋间的时候,原以为靠自己的拳头能够改变命运,于是才做了杀手。然而到头来,身为武功一流的剑客,却终究没有守住最喜欢的女人,反使之遭自己的拖累,蒙上了不幸。故事里没有可靠的朋友,没有可依赖的上司,只有仇恨和利用。
而她只是听了一个故事,永远不能体会到故事里的人经历着这一切时,该是怎样的绝望。雪海随着他一起沉默。
一五五 故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