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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当年旌旗蔽日的古战场。秦石微微有些坐不住了。而楚涛却如两袖生风似的推波助澜。
弦下,戈矛纵横,刀斧声、剑戟声,弓弩声撕裂了坚实的盾甲,心中沸腾,血是绛红,甲是绛红,旗是绛红,江、月、云、天,无不燃着火烧的炽烈。
弦光铮铮然闪烁,亮起层层叠叠的杀气。
秦石一惊,到底是涉足江湖多年,见势不对立刻旋身白袍一卷,抖出一阵风,随即倒退数步。哗啦,似风与风在空中激烈碰撞而炸开的声响。楚涛的双目里只留了沉郁之色,略一收弦。只见桌上陶杯竟被那弦光削出道道裂痕。杀意,竟弥漫至斯。
难道是楚涛不怀好意?正当秦石提刀犹疑时,只闻得鞺鞺鞳鞳如钟鼓回荡,悠远,绵长,却竟透着宿命的悲怆。戟断血冷,沉寂无声。琴音就这样淡下去,淡下去,再不复闻了。
止弦,楚涛的脸色已似纸片儿般白。一滴滴晶莹的汗珠沿着英挺的额滚落,滴于丝弦,叮、叮地微响。他闭了双目,蹙紧了眉,极疲惫似的静默着。
秦石知道是曲终了,回过神来竟觉双脚发软。悠长的余韵仍绕梁而不绝。似乎那一场厮杀仍是触手可及。
楚涛悲怆的声音低低地在屋子里回响:
“十里锦帆,只手挽狂澜。烈火雄心,风尘住,盼功与名还。
天命杳然,江山一梦难。只今伤悼,往事沉,临水莫凭栏。”
一五〇 楼台琴对(五)()
似乎,忧伤在空气里凝固了,让秦石的心里也突然有了窒息的悲凉:“当年赤壁一战,何等壮阔!周瑜文韬武略,一代豪杰,可堪国之柱石,然天命修短,终是壮志难酬……到而今,再多的荣光皆已不见了,唯剩了这长河水,不止不歇……”
“可他也已在世间留下了轰轰烈烈一战……百年之后,你我又在何处……”楚涛轻轻笑着,拂着丝弦,“此琴历经浮沉,尚有澄澈之音,人若历经百年,可还有澄澈之心?可曾还记得……挥剑,为何而战?或许,不必百年……昨日壮志,今日枯槁……”
秦石有些发懵,不明白何人何事能让眼前这具虚弱的躯壳感慨至斯。楚涛从来不是一个悲观的人,秦石从来没有忘记第一次面对江韶云时此人的坚决果断。但是此刻,楚涛却像一支将要燃尽的蜡烛,以微弱的一星光芒,自伤自哀。
“不像你。”秦石道。
“你又有多了解我?”楚涛又笑,“没有伤到你吧……”
“还好……”秦石望了一眼桌上漏水的杯子,意识到,若楚涛收不住弦,还真不只是裂个茶杯了事。心中有一点害怕,楚涛的身上,不知何时竟多了几分不可捉摸的妖邪之气。长河吟曲,真能杀人么?未及他的思索有答案,就听对面疏落的声音叹道:
“今日事,出了这屋子,我可什么都不认。如果让秦爷知道,你我都会很麻烦……”
“好。”
屋外却传来掌声与女子的笑声。“琴音佳绝,何以不肯示人?”
楚涛哑然一笑,起身。屋门开启,冷凤仪华美的身段翩然入内,带进一股脂粉浓香。
“如此,楚某不再叨扰了,告辞。”楚涛向秦石行了个礼,如同逢了空气一般从冷凤仪身边走过,目中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这就要走?该不是因为我打搅了二位雅兴?”楚涛只好驻步听她说完。
冷凤仪微微一笑道:“齐爷差遣我来与秦大少商量婚典事宜,听闻琴音精妙,便忍不住直往琴室来。果然,如此高绝琴音,非楚掌门莫能为之……”
“要事在身,恕不奉陪。”楚涛仍是没有回头,语调也如逢见了生人一般客套。
“楚掌门!”冷凤仪又一次唤住他,“这是在北岸。你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此刻只怕秦爷齐爷都已经知道你在这儿弹琴的事了。我只是好意提醒。不然,真担心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冷凤仪的话刻薄得让秦石都听不下去,楚涛却从容道:“谢冷夫人提醒。不过北岸人让我死在这儿有什么好处呢?徒添骂名?还是让秦大少的婚事徒然添点儿血气?”
在冷凤仪的满脸尴尬里,楚涛踏着优雅的步子渐行渐远,风吹着他紫色的衣袂,飘然若仙。
秦石不敢问这二人之间的过节,哪儿还看得出曾经一心相许?分明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切的温情,经了这江湖的洗砺,都已消失不见了。
一五一 故地人非(一)()
与黑石崖下臭名昭著的陋巷类似,江湖的每一处都会有这样连绵的棚屋,棚屋里苟延残喘着被世间遗弃的生命。谢君和沿着宽阔的街道行至尽头。连绵的棚屋堆积在他的眼前,散发着一股霉变腐臭的气味。这气味居然让他望而却步——嘴角一颤,苦笑。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有一个词,叫做故乡。
他不知道别人面对故乡总怎么有那么多惆怅。只知道他的故乡从不愿认他这个游子,他又何尝愿认这样的故乡?可是,不经意地,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小路,都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永远无法擦除。记忆是无权选择的。
衣衫褴褛的孩子伸出肮脏而油腻的手,向他讨要吃的。佝偻的妇人端着沉重的木盆,来来回回。还有赶不走禁不绝的乞丐和无赖。他面无表情地穿行而过,似乎已经忘记他也曾巴望着路人的星点施舍。
什么都没变:贫穷、肮脏、丑陋、无情。但是什么都变了。
不再有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或是值得点头寒暄的人。因为他们都已不在。素素不在了,老琴师不在了,曾经供过他饼子充饥的老妇早已在荒冈安歇。就连与他打过架的少年们都做了别的营生——毕竟没有谁愿意一辈子都做一条蛆虫。
反视自己,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为了要来北岸赴宴,必须把自己整出个人模狗样的来,楚涛逼着他套上了这身黑色的锦袍和新的锦靴,并且威胁他如果敢换下来就与他绝交。楚雪海则擦刷干净了他的灶台脸,把稻草似的胡须头发修理整齐,还偷了点哥哥的熏香,并说若敢再胡来,下次他和哥哥吵架的时候绝对不帮他。于是他此刻就好比一只被塞进锦囊的老鼠,浑身都硌得慌。
换上了皮囊,谁还认得出谁?
于是他回来了,不担心还有人找他寻仇。
叮当,叮当……身后时不时响起铜板滚落的声音。回头却不见人。一走起来,又叮当叮当地乱响。一摸钱袋,居然真的变浅了些!差点真以为是自己的钱袋子漏了。
“出来!”谢君和一声呵斥。
一只修长温柔的手从他后背伸向他的腰际,掌心里还留着几个没来得及撒去的铜钱。待谢君和一把抓住这淘气的手,粉面杏眼的楚雪海笑嘻嘻地蹦跶出来,扮了个可爱的怪脸。一身惹眼的绚烂,在这片贫屋碎瓦里格外突兀。“看你铁面无情地一路走过,觉得这些人真可怜。便问你借了点儿钱……”
“淘气鬼!一路跟着我,居然没让我发现,本领见长啊!”谢君和悻悻地笑。
“嘿嘿,其实哥哥的轻功也挺管用。”
“你问我借钱,想过怎么还没有?”
雪海眨巴着水漾的眼睛故作无辜道:“那还不简单,问我哥要去!”说着便把手里剩了的铜板撒向身后的几个孩子,放肆地笑着。
“傻丫头……”谢君和哼着鼻子表示全然无可奈何,只能转身离开。
雪海立即跟了上来,迎面却又是一声喝斥:“三步!”
哦。雪海记得,靠近此人三步内一定会引来狮吼狼嚎。
一五二 故地人非(二)()
可谢君和为什么要来这破地方呢?谁知道!雪海只顾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直到,在一座破庙前止步。
谢君和的背影深深一个战栗,让雪海忍不住上前扶他。意料之外,他没有发火,只是任冰冷的泪迹在那张风刻过的脸上纵横而过,静默着。
泪水濡湿了雪海内心最温柔的一角:怎么了?这铁打的家伙……
破庙里忽然传来打斗声,雪海一急,伸手去推门。木门吱嘎开启。一院子的陌生目光聚焦在他们的身上。有老有少,有病有残,烤火的、抢食的、躺着的、坐着的、抓耳挠腮的千奇百怪。无不蓬头垢面,裹着难以蔽体的破布衣。这些人只张望了几眼,又各忙各的,若无其事。令人作呕的气味里,随意摊着几张破被褥,算是过冬的地方。
楚雪海想起谢君和邋遢时的造型,突然所有的同情都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