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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葵连忙一躲,自己将泪抹了,站起身来,“我见你难过……”
“我早说了,我一会儿就好,你定要跟出来瞧。有什么好瞧?”
秋葵有些讪讪,“……君黎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他不是说不用应他?”沈凤鸣瞥了夏琰一眼,眼里的水意已收敛了,代之以一些往日的戏谑。
夏琰将手搭至他肩上,有意喟叹,“我说你不用应我——你就真不应了?”
“那要不然呢?这话若是湘夫人说的,我便不当真,可你——你一个男人,难道也会弄‘欲擒故纵’的把戏?”
夏琰一笑置之,窘迫的反是一旁秋葵,欲叱却又未知如何便叱。
沈凤鸣的神色却又黯然了,显然,此时的他还没有恢复了十分的心力来肆意调笑。他只将秋葵看了看,道:“你也坐会儿吧。酒喝得多了,吹吹风再回去。”
秋葵没有便坐,分辩:“我没喝多少。”
沈凤鸣伸手支了井沿,稍许仰起脸,似乎是想尽意体味这深秋的冷风。风却并没有几丝,他只能看着这深漆的夜,那些遥远却模糊的星。
“那天……风很大。”记忆如无法轻易扎紧的口袋,还在源源涌出往事,“我救不了那场火。我连靠近一点都不能。我只是记住了那个‘程左使’,如此而已,可记住他之后该做什么,我不知道。他们的人都离开火场了,我绕到前门,看见彻骨还倒在门前,屋里那火烟已燎熏得他浑身漆黑。我不知当时我心里在想什么,或也是下意识觉得,救不出我娘,至少可以带走他,我便去拖动他的身体。这十八年来,我碰过很多尸体,可再没有哪一个,像他这样,一半冰凉,一半烘热,僵硬、沉重、叫人绝望。我拉拽不动他,只能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拖了有十数丈,忽然他身上背的那包袱被我拉脱下来,我跌到地上……”
他停下了,似乎寻找不到言辞,来形容当时的感受。人生仿佛从来不是一段漫长连续的岁月,而不过是几个轰然的瞬间,如烟花,裂嵌在时光的漆黑天幕里。
“终究——彻骨我也没能带走。他们两人,我一个都没能带走。”他终于只能哂然一笑,“我不敢直视彻骨的死状,也无法去想我娘就这样在火中骨销肉蚀。如果不是应承过还要好好活着,我大概真过不了那天。”
“凤鸣,”夏琰的手还在他肩上,“我明白,有时活着比死了,还更艰难百倍。你母亲定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她当年教你的,定不止是云梦那些背诵而已。如此,她才有信心,你直到今日还能是这样的沈凤鸣——不是那些自暴自弃、自甘堕落之辈,亦从没有愤世嫉俗,以至失了本心。”
“罢了。”沈凤鸣苦笑,“你若是想安慰我,便还是与我喝酒,少说那些个没用的,我不吃那一套。”
夏琰只得笑道:“行,我去拿。”
他正待起身,秋葵先道:“我去吧。”也不待两人回应,先自往屋里回去了。夏琰便不强拦,仍在井沿坐了,忽想起一事,“你说当时——彻骨身上背有包袱?那意思是说,他原是准备要走?”
“大概吧。说不准正好又有什么任务要出去。”
夏琰见他表情有些不确,想了一想道:“你母亲会不会其实——其实没拒绝他,彻骨整理了东西,那天是要来与你们一起走的?”
沈凤鸣摇摇头,“我看过那封信,就是婉拒之意。否则我当时也不必难过了。”
“信里写些什么,你还记得么?可方便告诉我?”
“细处记不大清,大致就是说,她终究有过前人,更还带着前人的孩子,得他照顾我们母子许久,无以为报,不敢再误他前路——所以便请道辞,只将一支旧钗相赠,作个留念。”
“你说那钗子是云梦传了几代之物,意义不同寻常——你母亲多年不肯离身,却竟愿意送给了彻骨,我总觉得……”夏琰欲言又止,似觉怎样措辞都不甚妥当。
身后陡然一黑——秋葵出来时,顺手将门带上了,整个天井顿然失了光亮。
“你也这么觉得?”秋葵已走了过来,“若说要示谢意,这钗子又不是什么值钱之物,云梦的渊源只对她自己一人有意义,给了彻骨全没什么用处;除非,彻骨于她来说十分不同。”
“是不同。他毕竟于我们有恩。”
“我若与你说,不止于此呢?”秋葵近前将酒放落地上,伸手展开一物,黑暗之中,几分淡淡荧亮朦胧了三人的眼。
那是适才被放在桌上的“幻书”。空无一字的纸面,此时已隐现弱光。
沈凤鸣面色微变,伸手夺去细看。秋葵的手却在半空未动,“你竟是真的……一直不知此事?”
直至此时,她终于能确确肯定了那段曲谱不是沈凤鸣为了她的生辰留在此间的——他当然也就不是为了她的生辰,将那木钗和珠珥交给她。世间诸多巧合,有时真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我从来……”沈凤鸣说了三个字,没有顾得上说下去。他在辨认着那些久违的笔迹。那一天,他在久等彻骨不见的屋檐下,借着黄昏的日光从木钗中拆出了这封信来偷看。可也许天还是太早了,他不曾发现在那奄奄将逝的字痕之下,还有这一段藏起的荧光。
——十八年来,他从来不曾有勇气拾起那一段回忆,所以,几乎从没有一次将这些旧物重新细细摸索。
四四〇 对酒当歌(八)()
夏琰也靠近来看,“这是琴谱?”他虽识不得具体,但见那指序弦数辅以符号的字句,他还是认出了端倪,“是你母亲留下的?”
“我不知道……”沈凤鸣语调还保持着克制,“她为什么……要留下这个……”
“彻骨读到这信的时候已是天黑,也许那原本的字迹都淡无了,他没看到那些拒绝的言语却反而,读到了这一段?”夏琰顿了一顿,“这曲子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曲子,都不重要……”沈凤鸣只是自语,“反正彻骨也不识……”
“你怎知他不识?或许他看得懂,只是你不知道。”夏琰说着将目光转向秋葵,秋葵与他视线稍许一对,随即转开,解释道:“这是泠音的曲子,彻骨就算会识琴谱,也不可能知道这曲叫什么名字,更不知对应是何辞句了。”
夏琰轻“哦”了一声,还是追问,“可这曲辞到底说的什么?”
“是泠音依照白乐天的绝句‘暮江吟’谱的短曲,这上面只有一半,对应绝句的后两句,原是也……也没什么特别,只是赞赏江边月升之景而已。”
“是那个‘露似真珠月似弓’的‘暮江吟’?”夏琰恍然,“看来她是以此呼应的那一对珍珠耳环?”他语气有些不确。
秋葵的表情也有些不确。若单凭这一句似乎并不足意表她对彻骨有情,可既然费了心思留下来了,总有些因由。
“有何意义……”沈凤鸣却对两人的猜测恍如未闻,怔怔然,“若他看不见,有何意义?若看见了却识不得,有何意义?纵然竟识得了,人却已别去,有何意义?明知毫无意义,为何还要这么做?”
“凤鸣?”夏琰的语气带了几分询问。他心知与秋葵臆测妄断也是无益,这两句诗若真有什么内情,也只有问沈凤鸣。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沈凤鸣喃喃道,“旁的我不知,可九月初三……是我们……第一次遇见彻骨的日子。”
他没有抬头,“那天晚上彻骨刻那个人的牌位,他在背面刻了‘九月初三夜、彻骨’这几个字,每次去擦都会触见,所以我将这日子记得很清楚。原来……她也一直记着那个晚上。她也觉得……那是个值得记得的晚上。可为什么不说出来?若真是有情,为什么还要写那些拒绝的言语?”
“你听我说。”秋葵按住他微微发起颤的右手,“我倒可理解你娘这番心思。”
沈凤鸣仰起脸来看她。
秋葵咬了咬唇。“她写下这些的时候,我想不是为了彻骨却是为了自己。她不问彻骨能不能看见,不问他看不看得懂,也不问将来会不会再见。那些都留教天意了,只是自己的心思,终要有个地方寄托与道别。我知道,你说过,她不是个世俗之人,理应不在意世俗眼光,理应从心而行。可也许她绕不过去的正是自己。也许她恼恨着自己终还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