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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师彦定了定神,道:“原来是褚夫人。我适才散步至此,见长明灯将灭,便进来拔亮。夫人这么无声无息的走到我身后,倒吓了我一跳。”褚夫人道:“妾身一直在这儿,将军没看见罢了。将军莫非心有挂碍,以致难以成眠,出来散步?”武师彦道:“我粗略浏览了一遍这本剑谱,心中生出许多疑问来。糊里糊涂就步到此处。”半夜在人家的宅子乱闯,倘不是“糊里糊涂”,必有歹意,因此武师彦忙加申明。又道:“嗯,今夜多有不便,明日再请教夫人和公子。”
褚夫人道:“不妨,妾身这就去叫犬子来,与将军共同参详。”不等武师彦说话,迈步出门而去。武师彦心想:“也好,这事不问个明白,我也无法安心入睡。”
等了一会儿,褚夫人尚未回来,武师彦忽然觉得这屋子里似乎有双眼盯着自己。这屋子忒大,一丈之处已然瞧不清楚。灵幡幢幢,显得这屋子鬼气森森。甚而还听到暗处发出了一声怪响,但随即无声无息。武师彦从不信鬼神之说,只是自从到了这庄子,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什么地方却又说不上来,正因为如此,才叫人心中难安。
不一刻,脚步声近,两对绛纱笼引着褚夫人和王光智进来。进屋后,王光智叫两个丫鬟回去,然后关上屋门,向武师彦道:“将军有何吩咐?”武师彦举起那本剑谱,道:“你可知道,令尊从何处得来这本剑谱?”王光智道:“这个……听先父说,他早年途经天台山,遇一老者为八名大汉围攻,先父路见不平,上前劝架。那八人却将先父当作老者的帮手,不由分说拳脚招呼上来,竟要致人死地。那八人武功了得,先父奋死才救回老者,但老者已受了致命的伤,死前将这本剑谱交给先父,自称是武圣阳明公的子孙,受人追杀,便是因此书而起,又说先父侠胆义胆,愿以此书相赠,以酬相救之德。先父葬了老者后,起初还想寻到武圣的后人,把书交还。但费了老大功夫,仍没找到。先父只好作罢。”
武师彦听罢,点点头道:“就算武圣已无后人,但他开创的阳明派香火犹存,令尊没想到交给阳明派?”王光智怔了一下,道:“……先父说,那八人中就有阳明派的弟子,老者死前对阳明派不肖子弟骂不绝口,这些人为图剑谱,竟不顾香火之情,连阳明公的后人也敢杀,实在是灭绝人性。先父自然不会将剑谱交给他们。”武师彦若有悟道:“是了,那汤剑鼎与令尊的过节,怕是因此事而起。我心中还有一个疑问,难以索解,这剑谱中招势与我家传武家剑法如出一辙,只是武家剑法用于强身健体,如何说得上‘无敌于天下’?”褚夫人、王光智都略表惊奇,道:“有这等奇事?”
褚夫人道:“武学中相互借鉴也是有的,剑招相似,运气的法门必定不同。不知将军可否将武家剑法的运气法门相告,说不定于平天下剑法的修炼有所裨益。”武师彦道:“我武家剑法的这套剑法也不算秘密,祖训上并无传内不传外一条。若说运气的心法,武家剑法倒有一首口诀。”褚夫人、王光智几乎同时出口:“什么口诀?”
武师彦道:“说来你们也许不信,便是宋朝文天祥的那首《正气歌》。”二人对视一眼,甚为失望。王光智低声念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这也是心法密诀?”武师彦道:“练武家剑法,每日闻鸡起舞,歌‘正气歌’,假以时日,虽不能成为天下第一武林高手,也能成为天下第一的好男儿。”
王光智道:“武功不能天下第一,好男儿又有屁用?又不能争霸武林,榜上留名。”褚夫人见他说过了头,忙喝止道:“智儿,你说什么?”转头向武师彦道:“小孩子胡说八道,眼下连性命都难保,还争什么霸,留什么名?”武师彦问道:“什么榜上留名?”
褚夫人道:“那是江湖上好事者弄出来的,叫什么风云榜,每隔廿年给武林中的人物排个座次,好比读书人登科,只不过风云榜只论高低武功而已。上一届是十年前徐爵爷主持的。那徐爵爷是中山王徐达之后,家资巨万,又好结纳江湖好汉,邀请了数十位武林耋宿,品评当世风云人物,说到武功最高的莫过于少林寺的本乐大师和魔教的“白袍老怪”王森。但究竟谁排榜首,众人也莫衷一是。风云榜先论武功,再论名气。若单论武功,两人武功都高深莫测,或许白袍老怪还略胜一筹;要论名气,一个是正派的领袖,曾率僧兵大破倭贼;一个是邪恶至极的魔头,名气不相上下。后来众人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两人都排第一。排在后面的三教九流、黑白两道,什么人都有。总共一百人,亡夫有幸忝列第八十七位。哎,十年来,这些人有的亡故了,有的退出江湖,有的武功更上一层楼,有的不免走退路,风云榜自是有了大大的变动。”
武师彦听罢,心有不愤,道:“看人当以人品为主,武功不过末节,名气更是不值一提。声名好倒也罢了,倘若为了名气响亮,连杀人放火的事也干,这风云榜岂不误人子弟?”
褚夫人道:“将军说的是。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只望犬子能挑起大梁,为他父亲挽回局面,且不说什么榜上有名,要是能保住藏剑山庄不倒我就谢天谢地了。”说这话时,褚夫人显出无限的伤感。王光智道:“如今本乐和白衣老怪都已作古,只要我能练成这套平天下剑法,嘿嘿,风云榜头把交椅还是非我王光智莫属?”
武师彦见他一脸的骄横之气,心中生出厌恶,瞧瞧手中的剑谱,道:“什么‘无敌于天下’,我看这剑谱也很平常。”王光智道:“将军,祖上真的没心法口诀留下来?”武师彦摇摇头道:“我武家两代先祖都是弓马报国,只善行兵布阵,未闻二公以搏名天下,剑术上的造诣只怕还比不上江湖上的二流角色。这两套剑法招势相似,威力却判若霄壤,依我看必是内功心法不同之故。武家剑法心法稀疏平常,剑法威力也稀疏平常;平天下剑法心法异乎寻常,剑法的威力也异乎寻常。”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微笑,觉得理应如是。
却听王光智道:“如此说来,你武家的剑法是从阳明公的那里偷学去的罗?”此言一出,武师彦、褚夫人脸色均变。王光智道:“你祖父只记住了招势,没有阳明公口授的心法口密诀,剑法自然稀疏平常。”武师彦听他言语极是无礼,当场便要发作,但抑住怒气一想,他说的何尝没有道理?褚夫人正要说些场面话,忽想到:“说不定智儿这一激,将军就此说出了密诀。” 屋中三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却听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有人闯门而入,叫道:“不好了,夫人,老爷……”进来的是个直身打份的庄丁,他忽然见到夫人凛厉的瞪了一眼,当即改口道:“夫人,少爷,有人闯山。我们,我们抵挡不住……”
王光智骂了一句“废物”,便急步走出去。不久听到远处有个宏亮的声音道:“濂溪书院蒲剑书前来拜山。”听前四个字时,来人似乎尚在庄门,说到“前来拜山”四字,杂着兵刃声撞击、喝骂声,说话者已在十余丈外,只是隔了数重屋宇。
褚夫人脸色大变,刚冲出屋门,就见对面屋脊上跳下十数个黑影,那个宏亮的声音道:“蒲某不请自来,擅闯宝庄,还请褚庄主恕罪。”藏剑山庄的庄丁举着火把奔过来,照见十数人均儒生打扮,其中两人刀尖架着王光智。众庄丁投鼠忌器,只有大声喝骂。均想山庄败得这么狼狈,今晚还是头一遭。
褚夫人教众庄丁禁声,说道:“蒲老先生不在书院教书,深更半夜的闯人宅子,岂是读书人的道理?”蒲剑书道:“褚庄主呢?请他出来说话……”说话间已瞧见屋中的棺材,又道:“他以为装死就能骗过老夫么?”说罢哼了一声。武师彦见那老者峨冠博带,背负书囊,一部苍髯拂于前胸,双目精光闪亮,若非他这么强凶霸道的现身,看上去倒像个和蔼的教书先生。不由得气往上冲,说道:“阳明公当年何等英雄,没想到他的徒子徒孙竟做起了打家劫舍的山贼。嘿嘿,阳明公要是地下有知,必要感叹所传非人。”
来人中数人叫道:“住口!你是什么东西,配提阳明公他人家的名字?”“原来褚夫人才丧夫,耐不住空闺寂寞,另寻他欢。也该嫁个周郎潘安,怎么是个糟老头子?”此言一出,笑声大作。连庄丁中也有人偷笑。武师彦怒道:“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