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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氏见她情绪好了些,又多嘱咐了几句,临到要走时没忍住,扶着沈氏的手道:“嫂子有句些话实在不当讲,可又实在是不讲不行了。书茹丫头大了,二爷那处的谢姨娘又不是个省心的角色,如今露薇轩里的丫头婆子们闲散得太过了些,……”
沈氏听顾氏这么说,似泣非泣的双目微微有了些精神气,眼角微微一挑,正要开口,却被顾氏压了下去。
“嫂子知道,我这隔着房的不该对你屋里的事儿说道。妹妹平日里对下人宽厚有加,自是难得,却……”顾氏忍了忍,拣了力道最轻的词说,“却也太宽厚了。”
沈氏绕着手上的绢帕,犹豫再三道:“二爷过来我屋里的时候本就少,若是不宽厚些,离了人心,更让人拿了到他耳边说去。”
顾氏见她一双含泪目上了几分气性,明白她不仅听不进去,更可能已经怨起了自己,心头不住叹气。
这弟媳真是让她没话说,不止总将事情往坏处想,还很难分辨出别人的好意坏意。罢了罢了,随她想去。
再关怀了几句,顾氏便匆匆领着李迎家的走了。
等她走得远了些,沈氏一甩手里的帕子,叫了王善家的过来,挑挑眉尖儿问:“我们这是给长房奶奶看见什么了?好一顿教训。”
王善家的拘着手,回她:“李妈子看门,睡着了,正正被大房奶奶逮个正着。”
沈氏扶扶鬓边,轻浅道:“把李妈子叫过来。还有,把那个机灵丫头,就是那告诉你大房奶奶来了的丫头也叫进来。”
王善家的出去叫人,沈氏朝外头正堂走,嘱着丫头将内厢房的帘子打下来,大约是怕等下的动静大了吓醒孩子。
林书茹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慵慵懒懒的爬起来。
方才顾氏的话她是听见的,却没有看见她娘是个什么面色。林书茹按常理推想,以为她娘叫来人是要好好整治整治这屋里的内务。
是该整整了。
昨个儿一早,她娘去了老太太那请安,林书茹摸出去瞧了眼外头的院子,
好家伙,唠嗑的唠嗑,瞌睡的瞌睡,有两个丫头还拿着扫帚嘻嘻哈哈的玩闹打斗起来了。嘿,真是奇观。
想着沈氏整肃风气,林书茹觉得该有好戏当前,躺尸果断躺不下去了。
沈氏见她起来,那双含露目再次泪光闪闪,忙着帮她穿衣梳头,没停过嘴的问:“渴了?饿了?想吃点什么,告诉娘。”
林书茹笑着摇摇头,趴进沈氏的怀里。
穿成个只六七岁大的孩子,虽没爹疼,但有娘爱还是很好的。
上一世,林书茹叫林如意,父母早年因车祸亡故,从小被爷爷养大。林如意很想有个妈妈,帮着穿衣,帮着梳头,断了奶还被抱在怀里,宠得上了天该多好。可她只有个严肃刻板的爷爷。让自己穿衣,让自己梳头,牵着她让自己走路。走累了爷爷也不抱,只会坐在花坛边上,替她扫开些灰尘,然后拍拍坛边说:“歇歇,坐。”
实话说,沈氏算得上是个很好的母亲。
能自己打理的,多不让其他人插手。
喂饭喂药喝水穿衣,大多亲自来。只是她那眼泪水太不值钱,总是啪嗒啪嗒往下掉,片刻就湿了被褥,唬得林书茹老不大好意思乱动弹。
林书茹今个儿娇滴滴的一趴,惹得沈氏带着泪珠儿笑开了花。自落水之后,书茹丫头就没这么亲近过她。大约前几日确实受了惊,如今恢复了。
沈氏就势抱起她,来来去去又问了遍渴不渴饿不饿,林书茹尽摇着头,沈氏便将她抱着往正堂里去了。
林书茹坐在沈氏的膝上,拿着块沈氏塞来的千层马蹄糕,安安静静地吃着。
沈氏抚抚她的额发,抬眉扫了眼王善家的带进来的李妈子和那叫芳草的小丫头。
林书茹细嚼慢咽着,猜想沈氏该怎么罚那在当值时呼呼大睡的李妈子,却在此时愕然听见沈氏用略有些严厉的语气道:“芳草,跪下!”
哈?
这是什么事儿?
第2章 曲直()
林书茹很无力。
无力得咬着千层马蹄糕都牙软。
时不时垂泪的沈氏的确动了气,动气的点却是让林书茹大开眼界。
沈氏的声音绵绵软软,眼角眉梢却透出丝冷淡:“芳草,你知不知错?”
只十一出头的小姑娘埋头跪下,脆生生道:“不知。”
王善家的头很疼,瞅着双膝跪地的芳草在心底里替她大呼冤枉。明明是李妈子当值的时候瞌睡连天,最后却成了芳草的错。案子断成这样,林家只有老太太和沈氏有这个本事。
沈氏一双杏眼微微有些上挑,不哭成红通通的桃子样时,很有几分娇俏的味道。若真要论起来,其实也不输那被二爷宠上了天的谢姨娘。
只是性情嘛,的确有些令人无可奈何以及摸不着头脑。
“王善家的,”沈氏擦擦林书茹的嘴角,又捻了块糕点过来,林书茹忙摇头,却还是硬被塞了块,“你同她说说她错在哪里。”
但凡主子教训下头的人时,先总要说出一二三四个道理。哪里做得不妥,哪里做得不对,为什么错了,该是怎么做,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占了个理字自然罚得人问心无愧。
沈氏的这个思路没有错,偏偏切入点和立意不对。
林书茹看得出王善家的很惆怅,但惆怅归惆怅,无语完了还得按着主子的吩咐办事。
无法,大家都是讨口饭吃。
王善家的垂了目,眼神飘乎乎不知去往哪里,“这错处……芳草该第一时间将李妈子叫醒了,再来同我秉了大奶奶过来的事情。这个,……没将李妈子叫醒,给大奶奶看见了,是伤了我们露薇轩的面儿。”
沈氏笑着朝王善家的点点头,表扬的意味甚浓。王善家的赶紧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回应,心里却虚得厉害。
“王善家的说的不错,”沈氏结案呈词,“芳草,听明白了没?”
“听明白了。”小丫头声音清脆。
沈氏得意洋洋,正准备宣布扣些小丫头的月银以示惩戒,却在这时听那丫头说了句话,立即转了脸色。
“太太,我听是听明白了,可是不对啊。”叫芳草的丫头生着双圆眼,配着张圆脸,瞧着满面憨傻气,“李妈子自个儿睡着了,偏着身子我瞧不见。大奶奶过来,我见没人看见没人通传怕慢待了,这才赶忙赶急的来秉了不是。我觉得我只能认没有好好打扫的错,今早分事儿的时候,可没有人让我看着李妈子负责叫醒她呢。”
许是因为少有人在沈氏盖棺定论结案呈词后反驳,芳草的这句话将沈氏气得不轻。“你……你……你……”
沈氏一时气结,喘了几喘,却还记得要摆出副仁德宽厚的模样,面色渐缓道:“你们都是一块儿在我这露薇轩中干事的,这便是缘分,该当相互扶协顾念,外人来了便得互相提醒一二,省得被别人看了去,编排成我的笑话。可你却冷眼旁的看,叫长房奶奶看去了李妈子的笑话。出了这个门,李妈子的笑话便成了我们露薇轩的笑话。……芳草,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小丫头苦着张脸,锁着眉半晌没吭声。她不傻,太太的话她都听明白了。听的时候觉着好像是个理,听完一想,却觉得不对味儿。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呢?
站在芳草身后的李妈子得意洋洋,高颧骨三白眼,瞟了眼跪在地上的芳草,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刻薄,胸膛挺得直直的,仿佛她才是占尽了道理的那个。
芳草好半天没吭气,沈氏的脸越来越垮。
王善家的知道芳草是个傻憨的性子,怎么都不会明白了沈氏的逻辑,见情形越发不妙,忙出声救道:“真是个不懂事的丫头,还不快回了太太认了错?”
整个露薇轩中,就王善家的对芳草的态度最好。她认真洒扫的时候,嚼舌根的丫头、婆子笑话她傻,只王善家的会点点头夸她一句:“好孩子。”暖暖的,侧影像极了她那个冬日里借着月光探头窗外,鬓边落了几片雪花却浑然不觉地认真缝补破衣裳的娘。
于王善家的,芳草有着极为特殊的感情。
此刻听见王善家的开了口,芳草咬了咬唇,道:“明白了,此事确实是芳草的不对。”语调依旧是那么傻里傻气的。
罚了芳草两个月月银的沈氏很满意。她觉得自己不仅宽厚有加,还对下人恩威并施,露薇轩上下好不和气。
林书茹被沈氏言辞铮铮的逻辑搅混了思维,看王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