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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现在看来,至少对陈爱国来说,这个沉默已经到了极限。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看上去就好像是为了克制自己不要在下一刻向李冬梅扑过去——陈爱国强迫自己把头转向叶树,他的脸色和缓了一些,虽然声音虽然生硬:“叶所长,我感谢你!你来给我们家做这个公道!我没用,还要靠陈川一个十几岁的娃娃,但是李冬梅,”他又转向妻姐,声音里的怨毒深得刻骨:“我陈爱国现在不来找你们,是因为李秋萍还要靠我,川娃儿还要靠我,但是不要以为我就这么跟你们算了,”在青天白日之下,所有人都看到李冬梅浑身一哆嗦,陈爱国平静地看着她,说道:“我们的账,迟早有了的那一天。”
李冬梅浑身一个激灵,一蹦三尺高,这女人刚想泼天泼地地嚎叫,猛然看见安全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个司法所长脸色也并不怎么好看,李冬梅泼辣是泼辣,到底还是带了脑子,她讪讪地笑一笑,终究没忍住,拍着大腿嘶叫:“你看那个陈爱国,他是要杀人啊!”
围观的人群中爆出一阵哄笑,还有人在说俏皮话:“杀你比杀猪要费力些!”气得李冬梅蹦起来看是哪个在说,可惜人实在太多,而现在也不是什么撒泼的好时候,她最后只好又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叶树不得不再度狠拍了一下桌子——谢天谢地的是,陈川趁人不注意给她递了个木头块,总算把她的手解放出来,她有些无奈地扯着喉咙开始喊:“我再说一遍,无关的事情就不要说了,我们的重点是李秋萍的补助款证明!”她瞪着陈爱国,示意陈川把他爸爸从李冬梅的身边拉开,“陈爱国,现在我们来说证明的事情,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司法所长放缓声音,听上去全是诚恳:“人总要向前看。”
陈爱国深吸一口气,中年男人苍老皱纹深刻的脸颊连连抽动,他咬着牙,腮帮子时不时鼓起一下,那是在撮牙花子。最后在陈川恳求的目光里,老实人陈爱国终究还是让了一步,他恨恨地瞪了李冬梅一眼,自己走到边上抽烟去了。
陈川咽了一口唾沫,他觉得小腿肚子在不断抽搐,就好像下一刻机会因为抽筋而彻底摔个马趴,从而被大家狠狠嘲笑一场,以后有人说起陈川,就会记得“川娃子在书记和司法所长面前摔了一扑趴”,成为所有人的谈资和笑料。
这想象简直让他迈不开腿,但事实上,人们只看到陈川稳稳地走到了叶树的面前,然后口齿清晰——当然免不了有一点过于紧张的颤抖——地说:“我要求我三姨和外婆把妈妈李秋萍的补助款证明还给我爸爸,”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磕磕巴巴地说道:“还有这几年的补助款……”
外婆马上跳了起来,就好像有谁在她背后狠狠踢了她一脚,她从长条板凳上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跳了起来,脸上是那种凶恶并且毫不掩饰的神色,她没有任何迟疑地朝陈川扑过来,干枯,就像一截干柴的手——劈手就是一巴掌,不过最后险险被陈爱国拦了下来,男人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对老人动手,只是将她推开了事。
但这完全不能阻拦外婆。她就着女婿的力道顺势坐到在地上,仿佛感受不到光裸的水泥地表滚烫的温度,李老太充分发挥了毕生所学,气势汹汹地用所有的词汇咒骂胆敢向她要求补偿的外孙,并且反复表示:“川娃子!你天打雷劈!你不得好死!”
安全青铁青着脸,他用力地抡动右手,不停地上上下下,动作僵硬姿势死板,左手则紧紧地贴着裤缝,好像无论什么也不能让它离开深蓝色的尼龙布料。大队支书怒瞪着李老太,一边像赶鸭子那样赶着陈川外公赶紧去把堂客扶起来,一边用浓重的乡音骂:“你还嫌没有丢人现眼?快点弄起走弄起走!”
场面混乱不堪。中年和老年女人撕心裂肺的嚎哭和尖利刻薄的叫骂,老年男人气急败坏的喝骂,村民哄堂大笑,气氛实在快活得不成,他们指指点点,有生性调皮的,还要说上几句自以为高明的俏皮话;陈家湾的大队支书脸红筋涨,气得想要上去一人给一脚,三角镇新上任的司法所长瞠目结舌,她站在桌子后面完全不知道该拿这个局面怎么办,老实人陈爱国被激出了火性,使出蛮力要把丈母娘和妻姐拖出自家的院子,而陈川则觉得绝望就像潮水马上就能淹没他。
他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灰心以及更甚于此的疲惫。少年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然后他意识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什么都没用。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径直走到水龙头拖出冲洗院子用的长水管,娴熟地装上之后对着混乱的中心毫不迟疑地将水龙头开到了最大。
夏日带着温热的水流几乎是立刻让混乱的发起人和参与者清醒下来,他们惊讶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陈川——少年把水管扔到了地上,瞪着这些几乎都和他有血缘关系的成年人,脸上涨得通红,然后陈川几步走到叶树身边,把因为刚才的混乱而被撞到地上的书册捡起来,有点愧疚又觉得丢脸地低声对她说:“叶所长,让你看笑话了。”
叶树心底涌起巨大的同情,她摇摇头,接过少年递过来的书,忍不住在陈川肩膀上拍了拍,叹了口气。
安全青铁青着脸,他环顾一周,直到把对方看得躲开视线才算完,然后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许再闹了!”他盯着李家的那几个,尤其是李外婆和李冬梅,声音里的咬牙切齿任谁都能听出来:“哪个再闹,我让他在陈家湾脱层皮!”
事情总算又上了轨道。在农村,对农民来说,村支书的威慑力大过一切。他能决定你家分几亩地,盖什么房,能决定补贴款的多少,能决定农村信用社的贷款,甚至能决定村民的婚丧嫁娶吃喝拉撒。在农村,得罪了爹妈叔伯不算什么,得罪了书记,就等着穿遍小鞋最后夹着尾巴做人吧。
李冬梅不敢再闹,但是要照陈川说的那样把补助证明交出来也是万万不行的,还有什么这几年的补助款更是想都别想!她家里也是两个男娃娃,那个补助虽然不多,但每个月总有几十块,娃娃上学的伙食费就有了着落。
在李冬梅看来,陈川这个年纪的已经能顶半个大人,出门打工一个月去做饭店小伙计包吃包住,一个月**百,运气好还有千多块!比他读书要有出息得多!
第二十七章()
吵吵闹闹一上午,什么都没说成。看着时间临近中午,安全青和叶树商量吃过中午饭下午再继续。
人群三三两两散开,村民们议论得兴高采烈,还在互相打招呼下午有空就继续过来。也有人给陈爱国打气:“你莫怕李家那两个疯婆娘,大家都晓得咋回事。”还有人苦口婆心地说陈川小小年纪就认不到人,“要不得,点人情都不讲,那是他亲外家!”
前者陈爱国诚心诚意地说感谢,喊空了来家里吃饭,后者则嘿嘿冷笑一声,懒得搭理,对方还要多说,他就一句话堵回去:“你这个外人都还晓得那是川娃子外家!我看李家的人自己不知道!”
叶树一气灌了满满一大缸茶水,这才从焦渴燥热中缓过来。她有气无力地坐在阴凉地里,嘴里发苦心里发虚,一上午的时间等于白费,她算看出来了,陈川三姨那边根本不会同意把补助的证明还给陈川家,更别提以前的补助款。司法所长有点头疼,按现在这个状况,再这样下去,两家怕是要结死仇了。
安全青走过来和她商量,喊她中午上自己家吃午饭。叶树想了想还是婉言谢绝:“陈川已经和我说好了中午在他们家吃饭,”她看了眼陈川,“是吧?”
“嗯。”陈川闷闷地答应一声,去墙角捡了扫把簸箕扫满院子的花生瓜子壳。陈爱国则跟在他后头归拢凳子。似乎随着上午的调解暂时结束,父子俩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木讷,沉默并且寡言少语。
“那好嘛。”安全青没有强求,他呵呵笑着对司法所长说:“那叶所长你好生吃饭,有啥事我们下午再说嘛。”
叶树苦笑一声,回了一句:“嗯,下午说嘛。”
送走安全青,陈爱国手脚麻利地把院坝收拾好,就去灶房做饭了。在那之前他喊了陈川一句:“你去屋头看一下你妈,她一上午都在里面的,看她现在在干啥。”
陈川应了一声,把簸箕里的垃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