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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川-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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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档子事。三姨两口子慌了神,那时候的农村,谁能随随便便掏出三千块钱!外婆心疼女儿姑爷,加上实在也心疼那几千块钱,昏了头就跟陈爱国说了实话,让招娣就这么嫁过去,以后三姨姨夫再给侄女儿找补。

    陈爱国二话不说把丈母娘家砸了个稀烂也解决不了问题,还不了彩礼,男方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实在不好找对象,居然死咬着招娣不放,放话说哪怕现在还了彩礼也要招娣过门,上陈爱国家闹了几回。陈爱国原本占理也变成不占理,事情正要僵持下去的时候,个性刚烈的招娣躲在家里喝了农药,最后死在了母亲李秋萍的怀里。

    大约是自责太重,再加上刺激太大,从那天开始,李秋萍的精神就出了问题,先是每天抱着女儿的遗照哭嚎,后来就是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农村见识不多,等到陈爱国意识到妻子真的出了问题带李秋萍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告诉他,来晚了,李秋萍的毛病,这辈子断不了根。

    那几年陈家的天都是灰的。陈爱国给闺女办了丧事人就老相了十岁,然后是医生告诉他妻子变成了精神病,儿子陈川那时候还小,什么忙都帮不上,他一个人要挣三个人的钱,日子实在是苦得无法,大队很同情这一家人的遭遇,以大队的名义为陈家申请了一点补助,结果陈家刚领没多久,趁某天陈爱国和陈川都不在,外婆上门连哄带骗地从李秋萍手里把证明要了过去,从此以后,陈爱国再没看见一分钱。

    这件事陈家湾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但知道又能怎么样?陈爱国家弟兄叔伯少,李家的婆娘则是四里八乡出了名的泼辣,要他们的钱等于要命一样——再说了,要说苦,每家都苦,怎么就你们家能有啥补助?

    陈川安静地蹲在边上,他从刚才开始就不说话了,闷着头给安全青和叶树倒茶续水,给乡亲抓瓜子花生,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开腔应两句,没人说话,就一个人蹲在院坝的角落。看着可怜得很,之前的利落和果断就好像随着时间慢慢蒸发了,留下来的仍然是那个木讷寡言的农村娃娃。

    叶树实在看不过去,她招手叫陈川过来:“陈川,你来。”然后硬把陈川按在板凳上,“你老实坐着,”司法所长盯着陈川的眼睛说:“我来,是你喊我来的,你说要解决你们家的事,现在你这个样子,你想解决个啥?”

    陈川垂着眼睛,少年尚不明显的喉结动了动,嘴唇翕动两下终于低声说:“我有点紧张……”他抬起头,脸上果然是无法掩盖的紧张,从眼底就透出哆哆嗦嗦的恐惧来,“我,我还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

    “那就今天说!大声说!”叶树拍拍陈川的肩膀,鼓励他:“你想想,这是为你妈妈讨公道,这是为你父亲,还有你自己讨公道!你自己都不敢说,那还有谁敢出来为你说话?”

    陈川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自觉地捏着衣角,虽然还是紧张地脸色青白,但他还是重重地点下头,开口说:“嗯。”

    陈爱国在离家不远的田埂上站住脚,他拄着锄头,从衣兜里掏出一根昨晚上没舍得抽完的烟,点着了狠吸两口,暴戾的神色渐渐从这个沉默老实的中年男人脸上浮起,苦涩的尼古丁刺激着胸腔,麻木着因为劳动而疲惫不堪的神经,他没再将香烟掐灭放回兜里,而是合着一口浓痰重重地吐了出去。

    他提起锄头,一步一步地朝自己的小院走了过去。

    李家离陈家并不算太远,按照陈老五的脚程几分钟功夫就到了。李家大门紧锁,陈老五老实不客气地把门拍地啪啪作响,扯开嗓子喊:“李冬梅,李冬梅!”

    “你叫丧啊?”李秋萍的三姐隔着门毫不客气地喊:“陈老五,你别人屋头的事管得宽,小心你要遭报应!”

    陈老五嘿嘿笑了一声,这种程度的叫骂在农村完全是不痛不痒,他又拍了几下门板,“安书记喊你们屋头的人走你们亲家屋头去!”他理直气壮地喊:“你去不去嘛?司法所的人和安书记都在等你们!”

    “哪个要去?哪个要去个人去!反正我们屋头不去!”李冬梅嗓门虽然大,但可惜陈老五轻轻松松就听出来这女人生了怯,心里头怕。陈家湾有名的泼妇居然有这一天,当真好新鲜,好解恨,陈老五嗤笑一声,叉着腰索性放声大喊:“李冬梅,你出不出来?你不出来我就去跟书记说,李冬梅屁股重,起不来,要安书记才请得动!”

    “放你妈的狗臭屁!”李冬梅坐不住了,她卷起袖子就打算出来和陈老五算账,被她妈李太婆一把抓住:“你出去干啥子?”

    “陈老五在外面放屁!”

    “你等他放!”李老太年纪很大了,脑筋倒是比她那个横筋竖肉的女儿清楚,“你出去干啥子?就等他说,说累了,陈老五个人就走了!”

    李老爷子看不过眼,他重重地叹口气,把手里的活路往地上一扔,“你去不去?”他问自己的老妻,“你不去我去!”

    “老头子,你干啥子?”

    “你不怕丢人,我还怕到了地下,睡不安逸!”

    陈家的院坝外面人越来越多,还有些调皮的娃娃爬到了树上头,不管大人如何在底下大喊小叫不肯下来。叶树和安书记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陈川帮着陈爱国整理农具,洗刷陈爱国那双沾满泥巴的胶鞋。

    正在安全青和叶树说再喊个人去喊李家人,就看见原本围得严严实实的一圈人忽地一下分开,陈川三姨和外公外婆从外面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外公看见陈川,脸色尴尬复杂地笑了笑,拒绝了外孙端来的长板凳,自己找了个矮凳子坐下来,然后掏出烟杆耷着眼皮一口接一口抽烟不说话。

    外婆一个人坐了板凳,瘪着嘴巴不说话,歪着头朝外面看,也不看女婿和外孙,时不时的还往脸上抹一把,念念有词——当然,也没人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

    李冬梅翘了个二郎腿,坐下来就好像她那个指甲壳里藏金藏银,只顾盯着研究,看她那架势,今天打定了主意不开腔不说话。

    叶树走到放了法条书和名牌的卓边上,啪啪拍了几下,按照规定念了开场白:“今天,受陈家湾大队委托,我作为三角镇司法所所长,负责调解陈爱国和李冬梅的矛盾,现在,请双方分别陈诉矛盾原因和诉求。”

第二十六章() 
夏日的巴蜀乡间,溽热的气息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牢牢包裹起来。连风也很少,白晃晃的日头烤得人心里焦麻,火气上涨。树叶被烤得打了焉打了卷,狗躲在树荫底下吐舌头,母鸡则早就进了阴凉地,把头藏进翅膀底下舒舒服服地睡觉——它们实在是不能理解人类怎么就能在这么热的天还能有这么大的精神头。

    叶树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快拍肿了,嗓子则干得冒烟。司法所长有些郁闷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才接着之前的继续说:“李冬梅,你不要西扯东扯,以前的事情不在今天的讨论范围以内,”她喘了口气又接着说:“今天我们主要讨论的是,李秋萍的补助款证明。”

    李冬梅实在是热得不成了,背上额上全是汗水,衣服汗湿了一层又一层,她生得又胖,更是受不了这个天气。哪怕已经坐在了没有太阳的阴凉坝里,还是大股大股的汗水顺着脖颈额角往下流。

    “叶所长,你不要乱说,”李冬梅粗声粗气地开口,“那个证明是我妹妹李秋萍自己愿意交给我们娘家人帮她收着的,这个钱是专门拿着给李秋萍看病用的,陈爱国想要回去干什么嘛?他就是为了给自己用!为了给陈川用!”她一指头险些把凳子边戳出一个洞,又转了脸朝陈川放软了声音说:“川娃子,做人不能不讲良心,你妈生这么大场病,这么严重,你外婆和三姨出了好多钱,你爸爸从来不给你说。”

    不等叶树开口,蹲在边上的陈爱国掸掸烟灰,一双属于农民的特有的眼睛——眼白发黄布满血丝,直直地看着李冬梅,他声音里的恨意止也止不住:“李冬梅,你还是不是人?哦,你出钱给李秋萍看病?我呸!那是李秋萍的救命钱!那是陈川娃娃的读书钱!你和老太婆出了好多钱?你怎么不说三千块买了招娣娃儿一条命?!”他猛地站起来——这个男人在之前几乎没怎么说话,应该说,在之前的调解当中,除了李冬梅说个不停之外,就只有叶树时不时的询问声,陈家父子基本保持了沉默。

    不过现在看来,至少对陈爱国来说,这个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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