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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看着巧笑嫣然的秋丰,一时彻底无语。半晌方连连点头叹道:“有其主必有其仆,果然是一脉相承啊。”
秋丰笑道:“多谢公子夸奖了!”使个眼色给刘安科,后者会意地退到尾梢去了,秋丰抿嘴一笑,也自去后厨收拾小菜不提。
黎寒轻轻一笑,执银壶缓缓将二人面前的田黄石冻荷叶杯斟满,似是对朱瞻基的迫人气息毫无所觉,轻描淡写道:“那大哥就唤我‘寒儿’罢。”将酒杯奉于朱瞻基:“大哥,这是我此次回南边,专程将剩的那半坛松花酒起了出来,给大哥带回来。大哥请品一品,味道是否依旧?”又给朱瞻基盛了一勺鲈鱼羹,道:“秋风起,鲈鱼美,大哥且尝尝味道如何?”
朱瞻基只觉得酒香醉人,然而美酒尚未入口,心里已然觉得薰薰然欲醉了。再看碗中的鱼羹,鲈鱼片雪白粉嫩,菊花瓣儿金黄,更兼鲈鱼的鲜香和着菊花的清幽,细细品来,令人叫绝。看着眼前的女子,恍惚不敢相信,这个宛然绝世佳人的温婉女子,竟然和那个心狠手辣又精灵古怪的小混世魔王是一个人。想到初见黎寒,见识到她的手段时的震惊,怎能相信在男人中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竟然是一个女子,还貌然是个绝色女子!
朱瞻基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同时在心里发誓:想不到世上还有这般卓越的女子,想不到自己竟能遇上。今生今世若不能有她陪伴在身边,那还有何意义!
放下晶莹剔透的田黄石冻杯,朱瞻基不禁又有些犹豫:这个磨人精可是野惯了的性子,若想让她老老实实地圈在深宫,可不是太容易。
再看温存软语给他斟酒布菜的黎寒,朱瞻基又心中陶然:她既然以真面目示我,又曾经数次不顾生死地救我性命。心中对我岂能无情?只不过是女孩儿面皮薄,不好意思将情意表露出来而已。朱瞻基啊朱瞻基,枉你为一国之君,有气吞山河之志,竟不能拿下这个小女子不成?
朱瞻基拿定了主意,心中得意,面上便笑得如狐狸般开心:“寒儿,以前哥哥不知道你的身份,言语举止有冒犯的地方,还请你休得见怪。原来我还可惜,似你这般良材美质,惊才绝艳,为何不愿立于庙堂之上,一展胸中抱负?现今才明白你的苦衷。叹哉叹哉,你竟是一个女子!”
黎寒双眉一挑,不待黎寒开口,朱瞻基又哈哈一笑:“幸哉幸哉!你居然是个女子!”
黎寒闻言却默然半晌,方黯然笑道:“生为女子,又有何可幸之处?天下如我一般的女子未必就少了,只不过是锁在深闺,为三从四德所困,不得展才罢了。在大哥眼里,我还有些才干,那是大哥胸怀宽广,不以程朱之学所困。然则在一般所谓卫道士眼里,所求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恐怕我的所作所为便是不容于世的了。”
“世俗之眼,如何能璞中识玉?万幸当日令尊不曾把你做普通女孩儿教养,否则我到那里去找你这个绝妙的‘贤弟’?喔,对了,你这次南下,劫船的事情可曾查出眉目没有?”
黎寒闻言两道修长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沉声道:“我此番到了广州,从“宝安号”最后出现的地方一直追到花田,就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连船带人仿佛人间蒸发一般,真是咄咄怪事!一船种子不值几何,丢就丢了,大不了我再令人出海一趟也就得了。只是一船的人都踪影全无,却让我如何对他们的家人交代?”
“大哥,我本想让你将红薯和玉米这两样东西上呈朝廷,一是从微处着眼,可以让贫寒百姓能多些糊口之粮,不至于一至灾年便家破人亡、卖儿典女;从大处来说,这两样作物若是全国都推广开来,粮产增加,对朝廷也不无小补。为国为民,都是件功德无量的事;二也想让大哥你得些功劳。如今却是枉谈了。”
朱瞻基望着她眼里满含的歉意,心里不由大为感动:“哥哥我哪里就差得这个功劳了?不过寒儿的一番为民为国打算的苦心却是可惜了。细细想来,此事却是有些蹊跷:若是一船财物,劫就劫了,可是强盗要这一船的种子做什么?做得如此机密,还连人都不放回来,莫非是留着给他们种地吗?”
话刚出口,就见黎寒双眼一亮,朱瞻基也蓦然醒觉,双掌一击:“是了!是了!定是有人为这份济世救民的功劳而来!——如此说来,此人必是官场中人!”
黎寒恍然大悟:“大哥真是一语中的,如此才能解释为何整条船失踪却无一丝痕迹留下。想必此人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才能做得如此干净。”
朱瞻基双眼眯起:“手眼通天?我倒很好奇了,到底是谁能有这么高的手段?”
黎寒笑了:“如此我倒是放心了,此人既然是想得千古流芳的美名,必然是要好好照料那一船的种子的,我的人都是学了种植方法的,既然对他有用,想必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大哥你也不必着急,且等着看最终是谁将番薯、玉米的种子献上,就可知幕后之人是谁了。只是大哥却得不了这个美名了。”
162,告别()
朱瞻基嘴角微勾,冷冷一笑:“是啊,我们且拭目以待,看看那个手眼通天的人到底是谁?哼,任凭他是谁,我都要给寒儿讨回一个公道!”
黎寒放下手中的酒杯,正色道:“大哥莫要再为此事烦心,只要粮种能推广,百姓能得到实惠,又何必去计较这区区名利?我们就是为他人做了一回嫁衣又何妨。再说,此人势力必定不容小觑,大哥你在朝中也不宜为此事而树敌。这事儿就此罢手吧。”
她犹豫了一下,抬眼看着朱瞻基,言语中暗含担忧:“大哥,以前我年少气盛,总觉得自己身手高明,又自诩聪明。觉得这天下之大,有何处是我去不得的?然而世事难测,风云易生变幻。如今才知道万事还是稳重些的好。大哥你在朝堂之中更是步步凶险,过刚则恐易折。大哥,你以后更要小心才是,”她强笑道:“莫惹得再有人追杀你,我可不能次次救你性命了。”
朱瞻基闻言不禁感动:“寒儿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分寸。难得寒儿如此襟怀磊落,倒是要羞煞我们须眉男儿了。寒儿不必灰心丧气,不就是一条船吗,你且放心,有哥哥在,定然不会让你吃了亏去。从前不知就罢了,从今以后,哥哥不会让你再吃栉风雨雨、奔波江湖之苦。”
他言语中似有许诺终身之意,黎寒侧过脸去,避开他炽热的目光。
朱瞻基从未看到黎寒这番微微含羞的模样,呼吸粗重起来,伸出手去,按住黎寒放在几上的纤手,低低道:“寒儿,我这一生中,从未有如今日这般欢喜过。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寒儿,我想请你,永远和我在一起,可以吗?”
他的手刚劲有力,可能是因为紧张,手心热热的有些出汗。
黎寒心里百味杂陈,竟有些不敢对上那双充满热切和深情的眼。
朱瞻基见黎寒似羞似怯,眼波迷离,羽睫微微扇动,却没有拒绝之意。心中不由大热,手上一使劲之间,就将黎寒揽在怀里。黎寒不由得低低的嘤咛一声,伸手欲推开朱瞻基,朱瞻基热血如涌,不管不顾,低头吻上那瓣如樱花般的红唇。
良久,良久,月色已上中天,刘安科壮着胆子踮步走到窗下,低声道:“爷,快三更了,要上早朝了。”
窗内传来朱瞻基低低的一个字:“滚!”
刘安科缩着脖子又蹑手蹑脚地回到船尾,心里暗自腹诽:“看样子这明儿早朝可就泡汤啦。可是皇上明儿巳时还得到静安宫点秀呢!”他往船舱中瞟一眼,摇摇头:“估计也是顾不上啦。”
激吻中的两人好容易分开,黎寒眼波欲流,面颊嫣红,几缕散落的发丝垂落耳边,更增无限风情。朱瞻基将发丝掠到她的耳后,低笑道:“我记得你以前没有穿耳朵眼儿。”手不禁捏上那精致的耳朵轻轻揉搓,眸色更见深浓。
黎寒含嗔睨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就听到窗外刘安科的催促,神色不禁一暗。
朱瞻基喝退了刘安科,轻声哄着黎寒:“不要紧,这奴才太不懂事儿,早朝我可以请假的。”
青铜飞鱼跃水烛台上儿臂粗的蜡烛已经只剩下浅浅的一截,蜡油在烛心周围积成了小小的一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