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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尚书想想自家兄长那一双玉雪可爱惯会撒娇的女儿,再看看地上跪着的一双讨债鬼,险些气都上不来——夫人呐,你我分明都是性情中人,却又如何生出这一对催命鬼来的!
“混账,你这是同你老子算起帐来了?”卫尚书就差没把案几给掀了。
“先生只教了经史子集,不曾教儿子算账。”卫鹤鸣此时倒不吝于同父亲言笑,左右他都挨了一次打,只要父亲不想把这个独生子给报销了,怎么也不会再请一次家法。
卫尚书又气了个人仰马翻,心底暗念了数次夫人,这才忍着再请一次家法的**,骂道:“你们两个,都给我到祠堂跪着去!”
鱼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卫鹤鸣一手拽住,拖着残躯硬是把人给推走了。
卫鹤鸣并不是不善交际之人,相反,他当年在官场上也是混的风生水起,朝会上辩驳应答也是利落的很。只是……在父亲这一节上,他却是一身本事用不出的。
他与卫鱼渊生母早亡,如今的夫人是后娶的继室,虽不曾苛待他们,却也只是安分守己而已。姐弟惯被祖父母伯父惯着捧着,又少了母亲从中调和,反而同古板木讷的父亲不知道如何相处。
心里也不是没有孺慕之情,起码他看着父亲因他姐弟骄傲,心里也是暗喜的,只是仿佛近乡情怯,越是想接近,却又不知道如何接近了,最终只能守着古板的礼法,父父子子罢了。
只不过,重活一次看来,父亲当年似乎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冷硬。卫鹤鸣想想方才父亲的样子,倒觉得亲近了几分。
当然,骂挨了,罚也得照领不误,姐弟两人在祠堂里一趴一跪,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卫鱼渊板着一张脸道:“我与父亲领罚,你本不必来。”
卫鹤鸣叹道:“书呆子,我都板子都挨了,你却多事。”
卫鱼渊:“我是长姊。”
卫鹤鸣无奈:“你我龙凤胎,若不是你先冒个头出来,指不准你还得叫我一声兄长。”
卫鱼渊:“我是长姊。”
卫鹤鸣:“长姊长姊,你扮男装去学堂时怎么不说你是长姊?”
卫鱼渊:“如今我是长姊。”
……对牛弹琴!
卫鹤鸣好气又好笑,只好拽着她衣袖道:“是了,你是长姐,我却也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你我一体,哪个挨打不是挨?犯不着你我两个都栽在那棍子底下。我皮糙肉厚,只管挨打便是,你若是也躺在了床上,哪个替我做文章去?”
鱼渊目光闪烁片刻,却又扳起了脸:“我却不会再替你做文章了。”
卫鹤鸣印象里这话她自小到大说了不下百余次,可到底每次先生布置的功课交不上,还是她替自己填补上的。
忍不住又想取笑她,却又反应过来,自己曾一个活过了三十余年的人,如今竟又同少年时的想法如出一辙,果然是身体年轻了,连心也重新鲜活起来了么?
九岁的小娃娃又开始盯着青石砖发呆,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
卫鱼渊余光瞟了他一眼。
又瞟了一眼。
再瞟一眼。
没反应……生气了?
再瞟……
正对上卫鹤鸣那了然的双眼,带着分明的笑意。
卫鱼渊立马把眼神收回来,一脸端庄肃穆。
罢了,阿姐这辈子都是这幅样子。
卫鹤鸣摇了摇头,干脆趴在垫子上阖眼养神,心里暗暗唾弃自己,好歹也是而立之年的人了,竟然还跟九岁时的阿鱼斗起气来。
不过也是习惯使然,毕竟前一世他跟阿鱼这样闹腾了二十多年。
说起来,这一世要早早给阿鱼寻个好人家才是,前一世硬生生熬成了老姑娘,最后还……
不过也不必太急,阿鱼的本事他是最清楚的,恐怕满朝文武也没几个比得上的,若是真嫁给了一个蠢蛋,才真正是憋屈。
卫鹤鸣一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想着想着,竟睡了过去。
待再睁眼,外面天色已暗,祠堂里的烛火都点了起来,却不甚明亮,倒更显得有些冷清。
鱼渊不知从哪弄来了纸笔,正跪在祠堂烛火前伏地抄经,一袭青裙砖石上铺开,碎发落在了耳边,一张稚嫩的脸在烛火的摇曳下忽明忽灭,安静的仿佛连岁月都在此刻凝固。
卫鹤鸣凑上前去看了一会,字迹只是比前世的自己稚嫩了,筋骨却还是能看出相似来——当年他们姐弟俩的字迹,也是故意练得如出一辙。
卫鹤鸣也觉得无聊,从她那取了多余的纸笔,也伏在地上写了起来。
他是在记前世记得的事,写得极为简略,时间事件都寥寥几字概括,只怕这天下除了他没人能看懂。
他抬头盯着祠堂里明灭的烛火,忍不住轻叹,若是卫家祖先当真在天有灵,便保佑他这一世都莫再与那人有半分交集吧。
上一世他都做了什么?
清吏治,变法革新,甚至连最不能动的军权他都伸了手……当初多少人以为他是被权利冲昏了头脑,急于证明自己,可他心里清醒的很。
当初阿鱼曾劝过他不要做的太急太狠,曾一脸担忧地说怕他惹来杀身之祸。
可当时的他却笑阿鱼果然是女子,顾虑太多。
是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是他肝胆相照的兄弟,知道他所有的抱负,知道他所求的海晏河清,知道他祈愿的万世太平。
君王以国士待他,他便愿以国士报之,愿意以身家性命相托付,施展他治国平天下的本事,将自己打造成了一把最锐利的刀。
为前人不能为之事,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只不过是信错了人罢了。
世人都说他因功高震主行事放诞而招致后日之祸,可朝堂上的人却个个再清楚不过。
他的死,是因为帝王的猜疑。
可卫家的牺牲,却是为了平息士族的愤怒。
他卫鹤鸣,当真成了另一个晁错。
如此简单的道理,当时却又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是当局者迷?还是自己当真有了那些不曾想到的心思……
只是如今都不重要了。
卫鹤鸣狠狠嘲笑了一番前世的自己,只觉得此刻若有另一个自己,只怕会指着自己的鼻子,抽上两个耳光,给自己一个教训才是。
一抬头,却正对上了鱼渊那双若有所思的眼。
另一个自己?岂不是就在眼前?
卫鹤鸣忽然一脸正色:“阿鱼,我且拜托你一件事。”
鱼渊总感觉哪里不对:“何事?”
“请你打我两巴掌。”
“……”
“阿鹤?”
“嗯?”
“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第三章 灯会【大改】()
第三章灯会
这人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瘦削的身体裹着白孝,脸上的刀伤纵横交错,眉宇间早就没了那恣肆不羁的神骨,只有一双眼眸还能看出往昔的形状,瞳孔里却暗沉沉灰蒙蒙的一片,令人看不出情绪来。
他不愿相信这人就是卫鹤鸣,可却又不得不信。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面前缓缓伏下|身躯,郑而重之地行了一个君臣大礼:“殿下,可愿收留我这个废人么?”
++++++++++++++++++++++前世·今生++++++++++++++++++++++++++++++
卫鹤鸣的伤一早便好利索了,只是不愿意去听那令人耳朵生茧的之乎者也,这才在床上躺了两月有余,顺势也借伤逃过了过年时本家亲戚的轮番摧残,和过年前后繁忙的事务。
直到他把书架上的闲书翻了个遍,后脊梁在床上躺的生疼,也不肯走出房门半步。相较之下,鱼渊却变得愈发谨慎,不管是读书习字还是女红刺绣一样都没有拉下,倒让卫尚书有些惋惜鱼渊没有生作男儿身。
春节过去不久便是上元节,卫尚书两相对比,只觉得女儿乖巧聪慧,儿子顽劣不堪,于是勒令卫鹤鸣在家养伤,带着女儿同本家众亲眷一同上街看花灯去了。
只是这偌大的卫府向来是关不住卫鹤鸣的,而卫尚书想吓住三十五岁的卫鹤鸣,恐怕也是有些难度的。卫尚书带着夫人女儿前脚刚离了府,后脚卫鹤鸣就支走了一干下人,换了身不甚起眼的衣裳,自角门溜了出去。
看守角门的下人是卫鹤鸣生母的陪嫁,素来是帮着卫鹤鸣这一头的,总担心生母去了老爷继室会苛待卫家姐弟,卫鹤鸣出门时还很是被嘘寒问暖了一通。
景朝的元宵灯会一向热闹,上元节前后连起来共有五日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