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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他便因心力衰竭,一命归了黄泉故里。
终是尘归了尘,土归了土,最后也只能令人空叹一声浮生荒唐。
卫鹤鸣再见双生姐姐的脸,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仰面落下泪来。
础润本端着汤药进屋,进门却只见自家少爷坐在床上,神色忽喜忽悲,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让人看着就忍不住跟着难过。一旁的小姐竟也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劝解。
础润最是嘴笨,见状也只好住脚站在原地,等少爷停了眼泪,才上前伺候着喝了汤药,擦了擦脸。
鱼渊问:“可好些了?”
卫鹤鸣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父亲要赶我出家门,如今哭出来竟好多了。”
鱼渊半开玩笑道:“亏你还是个男子。”
卫鹤鸣把身子向后倚了倚,寻了个让自己舒服些的姿势,才答道:“你倒是个姑娘,我却没见你哭过。”
鱼渊摇了摇头:“哭有何用,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卫鹤鸣目光闪烁,仰面轻叹:“大抵痛哭一场,便放下了罢。”
鱼渊有些不解地注视了他片刻,见他神色坦然,全无异状,这才稍稍心安,又叮嘱了础润几句出了房门。
卫鹤鸣招来础润问道:“我睡了多久了?阿姐不曾走过么?”
础润一板一眼地答道:“睡了一日一夜,小姐白日守在这里,傍晚时被夫人劝回了房。”
这个小厮还是那么老实。卫鹤鸣摇了摇头,似又想起了什么:“槐安呢?”
“被爷调去了庄子上。”
果然一模一样。
前世的槐安因为这件事而被父亲迁怒,调去了庄子,后来的几年,都是这个死鱼面孔的础润跟着自己。
人倒不坏,只是无趣到了极点。
说起来,这次也是卫鹤鸣唯一遭过的一次家法,让他足足老实了半年不止,再不敢无法无天地胡闹。
起因卫鹤鸣也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跟卫鱼渊互换了身份。
卫鹤鸣和卫鱼渊是一对龙凤胎,生的冰雪聪明,又是卫尚书的老来得子,姐弟俩几乎是被家里人宠上了天。
姐弟俩都有些早慧,姐姐更沉稳些,弟弟更跳脱些,可两个人却是一样的离经叛道。
小时候两人是一起请了西席念书识字的,五岁之后卫鱼渊就被停了大半功课,跟着母亲开始学些女子的功课,时不时还要跟一众手帕交闲厅对弈、踏雪寻梅。
按常人看来是理应如此。
可问题是,卫鱼渊虽是女儿身,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一头扎进了经史子集里不肯出来,废寝忘食的程度令人咂舌。反倒是卫鹤鸣不耐于繁冗的功课,宁可去跟那一众女子去玩些春有百花秋有月的把戏,也乐意去学些管家的“雕虫小计”。
姐弟俩私下合计数日,终于定了,每月逢单数,便各学各的,每月逢双数,便交换身份,卫鱼渊扮男装去念书识字,卫鹤鸣扮女装去替卫鱼渊。
龙凤胎未必长得都像,可卫鹤鸣与卫鱼渊却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人年级又小,就这样交换了三年有余,竟无人发现过。
而且非但西席对卫鹤鸣的功课考评极佳,连卫鱼渊在闺阁里的名声也好的不得了,两人就此尝到了甜头,逐渐乐在其中。
然而被戳破的却是因为一件大事。
先前童试,西席老先生以为卫鹤鸣的资质极佳,哪怕不走科举的路子,下场见识见识也是好的,便同卫尚书商量了一番,令卫鹤鸣去考了个秀才回来,很是给卫尚书争了一回脸。
后又有乡试,两人又抱着“见识见识”的心态令卫鹤鸣前去,哪知卫鹤鸣嫌弃乡试苦累,又查明乡试核查不严,同鱼渊商量了一会,令鱼渊去替他考。
这一考,竟考了个解元回来。
九岁的秀才还算是能被人赞一句天资聪颖,可九岁的解元,那当真是一鸣惊人。
卫尚书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卫鹤鸣的肩,问他是否能拿个状元回来——卫鹤鸣这才惊觉不对,真要拿个状元回来,恐怕就是欺君大罪了。
卫鱼渊也知此事轻重,姐弟俩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跟卫尚书坦白了真相——差点把卫尚书气了个仰倒,一边大骂逆子,一边请了家法另找借口狠狠地教训了卫鹤鸣一通。
鱼渊是女子,此事又不宜张扬,倒是逃过了一劫,只是卫鹤鸣却是受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重创,在家里躺了足月才休养好。
外面的人还不明所以,只当是卫家家法甚严,竟连神童儿子也下的去手,打的孩子下不来床,更因一时顽劣而禁了他参加会试。
据说圣上也曾问起此事,而卫尚书一脸义正词严地表示,自家小儿实在顽劣不堪、性情不定,不过会两句之乎者也撞了大运,实在不可为官。反倒让朝野上下对卫尚书一片赞扬,岂不知其中苦楚,只有卫尚书自己知晓。
卫鹤鸣找了本书在看,脑子里却思索着幼时的这些记忆,竟忍不住有些失笑,半晌,又摇了摇头,这些事,他又有多久没去回忆过了。
每每思及,也是小心翼翼地避开,生怕触碰到半分。
只是如若这当真不是一个梦……
卫鹤鸣的目光渐渐沉寂下来,心下却渐渐释然:哪怕这只是一个梦又如何?他绝不会走上前世的老路,再相信那样一个不该信的人。伴君?不过是伴虎,还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虎。
既然前尘恩怨已了,多余的,他不会再追究,却也不会再与那人牵扯。
只有一边的础润看着自家少爷一会笑一会叹,顶着一张九岁娃娃的脸一会含笑不语,一会却又若有所思,最后竟有几分得道成仙的释然模样,暗道神童果然与旁人不同,看本《论语》竟也能看出这等感慨,怪不得九岁便能得中解元哩!
这头础润还未感慨完,门外跌跌撞撞进来一个丫头:“少爷,小姐她去找老爷请罪了!”
第二章 祠堂()
第二章家法
请罪?
卫鹤鸣乍一听这消息倒有些措手不及,只把手中书卷放到一边,面露不解:“阿姐请的什么罪?”
这丫头还是第一次碰上卫鹤鸣的面,还未开口就带了胆怯,嘴唇嗫嚅了两下,才道:“小姐说……她是长姊,哪里有长姊犯错,却让胞弟受过的道理,就、就去找了老爷请罪。”
卫鹤鸣一愣,他记得上一世是断然没有这一出的。
不过想也简单,上一世他死撑面子,在鱼渊面前装得若无其事,硬是哄得鱼渊信了他。这一世却因为情难自禁,很是洒了几滴老泪,却让鱼渊心下难安,以为他是被父亲罚狠了去。
卫鹤鸣思及此,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请罪这等事,也只有阿鱼这呆子能做的出来了。
这一笑,倒让小丫头有些呆了。
卫鹤鸣问:“阿姐现下在父亲书房?”
小丫头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声“是”,又焦急地抬起头来:“少爷,你去劝劝老爷吧……”
这丫头倒是个一心护着阿姐的。
卫鹤鸣眼带赞许看他一眼,撑起半个身子来,命础润去寻顶软轿,又对她道:“你先下去领赏,我一准把阿姐全须全尾地给带回来便是。”
小丫头这才大松口气。
卫鹤鸣自身重伤未愈,本连软轿的颠颇都不太受得,一路的速度却不曾慢下半分。
他心知父亲和阿鱼都颇有些卫家祖传的硬骨头,只怕两相僵持起来,父亲当真连阿鱼也罚。
软轿甫一落地,就听卫尚书语带三分怒气:“你还知道你是长姊,竟也跟着你弟弟浑闹!”
又听卫鱼渊一板一眼地认错,又数列典故,声称两人犯的错理应一同受过,不可偏颇——听得卫鹤鸣哭笑不得,忙滚下软轿来一同请罪。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朝律例尚且讲究罪不及孥。”卫鹤鸣神色坦然地趴在轿上。“阿姐虽说是长姊,我却是这卫家唯一男丁,我既已受过,此事便是了了,断然没有一案两判的道理,还请父亲三思。”
若说先前鱼渊请罪,卫尚书的嘴还只气歪了一半,待到卫鹤鸣请罪,卫尚书那嘴就当真歪到天上去了。人说儿女都是债,先前还不觉得,如今一双儿女做了错事,一个跟他讲礼法,一个同他说律例,这哪里是儿女,分明是礼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携手联袂寻他讨债来的!
卫尚书想想自家兄长那一双玉雪可爱惯会撒娇的女儿,再看看地上跪着的一双讨债鬼,险些气都上不来——夫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