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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天子换人,鸿煦就得和前朝的帝君们和那些有过子嗣的侍臣们一样,入道出家,到明德山做一个神官。
这大概就是鸿煦瞒天过海,前来通风报信的原因。
看着凤翎若有所悟的模样,鸿煦苦笑道:“陛下以为,这些年与兄长扯皮拉筋的人,只有荀相吗?”
凤翎不语,鸿煦便凝眉看向她身后的荀朗:“因为待诏上卿一事,明德山布防加强。兄长对那方山水十分珍视,我却不明白,那里的风景难道能比文澜苑更加雅致?”
荀朗心中一动。
鸿煦厉害,蛇打七寸。
中土军权正是荀朗的痛苦所在,即使他掌握了天下的财政和官吏,鸿家虎豹照样随时可以咬断他的脖颈。
鸿煦在提醒他,他占据了明德台,扣住了凤骅和一众诸侯子弟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把十多年前那个风雪夜的故事再演一遍。
可惜鸿煦不知道,明德台已经不一样了。因为那场改变命运的风雪围山在荀朗心里打了死结,他绝不会让这种困境重现。
那年他做了太师,接管了斋宫,就立刻借口修葺明德台,在祭祀祈福的同时,筹备了一项机密工程。
后来甘泉灾荒,天子微服出巡,鸿昭一路暗随。长安城终于落到了荀太师的手里,他不贪富贵,不弄权柄,为黎民守社稷,“安心清修”,重修斋宫之时,却也暗中凿通了扶桑山体,勾连明德台斋宫,布局了直通丰河,可以逃亡南疆的多条暗道。当然,为了毁灭证据,那些负责地下工程的民工也在工程完毕后被填了山沟。
鸿昭自北疆救驾归来,接获斥候探得的蛛丝马迹,本已起疑,事情就要败露之时。天子却听了荀朗之言,要提前报仇猎狐,处置郑季常。
兵荒马乱中,一切被完美掩盖,鸿昭无暇顾及此事。猎狐一夜被杀,埋在明德台脚下的那些降兵,更完美掩盖了明德暗道的最后的痕迹。
这,只是荀朗“扎根”长安的宏大布局中的小小一笔。他就这样一笔笔细描,一笔笔勾画,苦心经营了六七年,才有了今日所成。帮助他完成这一切的人,正是此刻坐在身前的袅娜天子。
荀朗若是妖王,女帝就是他最好法宝,如果失去法宝,他的妖力也将就此消散了。
荀朗虽能明白鸿煦的话,却仍猜不透底细,便只顺势微微一笑。
“明德清苦,斋宫甚小,实不敢委屈殿下这尊大神。”
“大神。”鸿煦脸上讥讽更重,“陛下‘大行'而去,天台宫里就只能剩下一尊大神。不是我,也不会是你。”
隔着凤翎,二人相视,都指望能从对方眼底看出端倪,可是终究没有结果。
凤翎喃喃自语:“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鸿家一门兄友弟恭?”鸿煦咬紧牙关保持着冷淡的笑容,“陛下觉得兄长当初舍去凤藻,迎立您来继位,只是为了儿女私情?”
凤翎闻言,自嘲地“呵”了一声:“你不必提醒。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他当然要迎我继位,如果凤藻继位,与你齐心协力,只怕他转眼就要失势,此刻主政的大概就会是你嫡公子一支。可叹如今时移世易,我这招牌竟与你这石兽绑到了一辆车上。”
鸿煦仍在微笑,眼中却终究漏出了一点哀伤:“您原来全都明白的。”
废立不合常理,却合乎私欲。废立当然会惹出许多麻烦,却可以真正让鸿家男人坐上皇位,实现几代靖王为之努力却终究不敢实现的梦想。
只是,如果不成功,被推上前台的娃娃将会随着大人的野心一起万劫不复……
炉里的炭火熄了,寒意袭遍了凤翎的身体,冻得她脸发僵,除了笑,再也想不起其他表情。
“哥哥终于也成了行家。想来无论是谁,混久了,便都能成精。”
“本来一切还不会来得这样快。可是今冬天象连现不详,不仅荧惑守心,据说东郡还有些了不得的东西,引得兄长大动干戈,毁灭证据,也将废立一事提前到羲和祭仪之日,以求早早尘埃落定。陛下可知那坠星的故事么?”
“什么坠星?”
凤翎一脸疑惑,荀朗面无表情,鸿煦便知道她不愿让荀朗知道自己已探悉此事。便岔开道:“诚如陛下所言。只要有招牌在,搂钱又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鸿煦低头收拾起案上的卷,再不看天子,“荀子清,祭日之前,送还天子,你还是丞相,我还是帝君。祭日一过,山陵一崩,我一世清修,你……半生徒劳。搂钱?只怕再没有此刻这样便易了吧?”
荀朗默不作声,忽然抬手搂住了天子的腰身,一把将她拖回自己怀里,吓得凤翎慌忙扭头朝他望。
他笑得从容不迫,甚至带了一丝轻蔑。
“我若不送,殿下又当如何?”
鸿煦一愣,旋即微微笑道:“不送么。也好。你不愿按庙堂的规矩办,偏要独占君恩。那么就按照江湖的规矩,请在祭日前设法带着天子与君侯,离开京畿,安安分分做江湖游医,再也不要牵扯进我家的买卖里来。”
“我是走是留,又有何干?难道我走了,殿下就能有其他办法,赖在长安?”
“我这样的人,久居深宫,当然不能学荀相炙手可热。凑不了热闹,又想不被挤兑,就只好……烧冷灶。”
荀朗沉吟片刻,恍然道:“原来如此。陛下远逃,带走皇子,鸿耀之寻不到云中君,自然要重立一个外藩。但不知是……”
鸿煦将两枚银钱揣入怀中,冷冷道:“吴夫子,帐已经算完。你若要走。就再也不要牵扯进我家的买卖里来。”
鸿煦走了。他来得突然,谈得奇怪,走得仓促。
直到鸿煦出门,荀朗才有些想明白今日这一出的用意。无论是真是假,自己都已经着了鸿家兄弟的道。怀里的这只凤凰大概真的要还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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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第301章 第 301 章 鲈鱼堪脍(四)()
鸿煦走了。复制址访问 :荀朗却仍是死死搂住凤翎的腰,没有放开。
凤翎也还没有从这场谈话中缓过来,甚至忘了跟上鸿煦,去追问他今日的话里究竟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过了许久,只听见荀朗在她耳边轻轻道。
“莫怕。他不过虚张声势。”
“你如何知道?”
“他说话的语气神情,精明强干,哪有一点往日的模样?”
“说的……说的也是,活像是被附了身。”
“被谁附了身?”他的声音吹到她耳上,又轻又柔,却透着藏不住的寒意,“谁呢?”
凤翎一惊,腰上冒了冷汗。
荀朗终于松开了禁锢。
凤翎扭回头,才发现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你刚才说饿了。我带了家乡土产。你想不想吃?”
……
饭点早就过了。凤翎一点胃口也没有。可是荀朗准备的确实是一道珍馐美馔。
从长安带回的桶里,竟然装了一尾活生生的四鳃白鲈。
白鲈产于崖州锦江,生性娇贵,一旦离开产地,不出三日,必然死亡。
当然,要活鱼入京也不是全无办法,秘传有黑市商人,为谋取暴利,也曾尝试转运。用最快的船昼夜兼程走丰河水路,由行内高手用锦江水精心饲养,每养一尾鱼,要备足七缸水以供更换,如此折腾讲究,十尾中方可有一尾得活。
吃货本性发作,凤翎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活像一只馋嘴狸猫。
荀朗见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大象无形。咱们来个鲈鱼堪脍,不费油盐……好不好?”
凤翎点点头。她执意要帮厨,荀朗拗不过,便吩咐她打了一盆干净的泉水候在一旁。她虽爱吃鱼脍,却也是第一次看荀朗操刀片鱼。
凤翎瞪大眼看荀朗如何料理。
备用的青瓷圆盘放在案边,盘中置了泉水凝成的寒冰。
鲜鱼躺在案板上,活蹦乱跳,垂死挣扎。
荀朗握着一把柳叶小刀,迟迟没有动手。
凤翎等了一会儿,终于心急,主动请缨:“要不……我帮你敲死?”
荀相并不领情。
“敲死,肉就腥了。”
凤翎诧异。
鱼跳成这样,不敲死如何能片?
荀朗也不解释,按住鱼身,将刀尖轻轻刺入鱼眼后半寸处。
那鱼受了这一刺,竟然立刻停止了扑腾,直愣愣躺在案板上,大口吐息,再不似方才那般蹦跳。
凤翎瞠目结舌,又现出了童年时的痴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