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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愧是鬼见愁。卖得漂亮。”
她的唇在他耳边轻轻称赞,她的手抱得那样温柔深情,全然不顾一边瞠目结舌的鸿煦。
可是荀朗却分明能够感觉到,她的身子在轻轻发颤。
“那么东皇抓住凤藻后迟迟没有杀掉,也是为了替鸿家拷问出那消失的十万金?”
她微微侧过脸,睨着鸿煦,鸿煦早已不知该说什么。
“哥哥不必忌讳。很该把一碗水端平嘛。”
凤翎觉得有些晕眩,她靠在荀朗胸前,荀朗也很识趣,顺势搂住了她的腰身,把那颤抖的身体箍在怀里,使她不至于瘫软在臣子眼前。
“东皇也是搂钱的一把好手,且更狠更毒。当初安葬文宗,他为了节约几个钱,把我的祖坟都给挖了。”
“可那不过是……”
凤翎笑眯眯奚落,并不给鸿煦辩白的机会。
“米价陡升。咱们合伙打的天狐。本该大家分红。你们却贪得无厌,顺势想要控制南边,甚至把崖州的财路也夺了去。子清不搂这十万银钱,难道要地头上的兄弟喝西北风?”
鸿煦双眉微立,显然被这种颠倒黑白的“拉偏架”激怒了。
“陛下身为天子,非是诸侯,岂能只顾一州?难道中土百姓就不是陛下的子民?荀相此举与挟持天子贩卖高价,谋求私利的龙门逆贼何异?”
凤翎捏着荀朗的手,冰冷的没有活气,和那两截被捏住的指套一样冰冷。
她笑得更欢。
“哥哥开过店铺么?”
“什么?”
“哥哥,你不曾开过店铺,不曾当过家,自然不知柴米贵。借我做招牌赚人钱财并没有什么错。连百姓都常说,‘皇帝不差饿兵’。我一不会耕,二不会织,却要养活万千英才,只有做招牌最是灵光。大家的钱,从来就是这样赚的。你家是。别家也是。我不过一身一体,要这些银钱做什么?带入棺材等候令兄这样的强人去盗么?”
鸿煦明白了,今日这一告终是难有胜算。
荀朗也好,鸿昭也罢,不管搂钱的人究竟姓啥。
她已经习惯了被人出卖,被人利用,甚至把所有出卖与利用看成理所当然。她大概已经对人心没有任何指望,所以此刻才没有半点失望的情绪流露在脸上,反而一副满不在乎,没心没肺的笑容。
她始终勉力维护着荀朗的体面。不愿捅破窗户纸,不愿弄明白到底是谁,策划了那场劫持。
看见鸿煦眼中的懊丧,凤翎的口气也渐渐和缓。
“凤藻为何要把钱币给你?鸿昭又为何要让你来揭穿这一切?难道他们自己不能出头?”
“兄长曾言,一样的话,只要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陛下便不会相信。”
凤翎轻轻叹息。
“哥哥是个老实人。”
她的眼里漏出了最真实的怜惜,这种怜惜让两个臣子看见了,心里都不是滋味。
鸿煦微微一笑。
“我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也要活命的。陛下以为,臣搬了这许多文来,只是为了与荀相打笔墨官司,算陈年旧账?臣若不将这些烂账搬来,家兄如何能容我从天台宫的囚笼里走脱?”
忽然,他将那些卷册,连同两枚钱币一并推到一边。
“我当然知道陛下是哪家的天子。并不会指望一枚铜钱能够离间您与荀相的君臣之义。家兄所托已然完成,接下来,该办我自己的事了。”
凤翎诧异地望着他,她发现鸿煦的眼里闪出了陌生的光彩,精干犀利,俨然换了一个人。
“陛下这块招牌不止挂在相国府上,也挂在文澜苑里。如果没有陛下……荀相的生意做不成,我就能有什么好下场么?”他的身体前倾,双眼凝视着天子,唇角的笑更加诡谲,“我瞒天过海赶来此地,只是因为,再不过来报信,陛下这块招牌就要被人调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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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第300章 鲈鱼堪脍(三)()
那年初春,安王凤翎在崖州锦江边等着吃第一尾鲈鱼。 舟子还没有收,长安城伸出的就把她捞了过去,镶嵌到天台宫的门楣上。
今岁开年,云梦乡的安歌却从“兄长”的嘴里得到了这样的消息——那个捞她过去做招牌的人终于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受制于一具活死尸,准备干脆果断解决与崖州党的扯皮拉筋。
鸿昭又要把招牌换掉了。就像那年把她挂上去时一样,自说自话,强凶霸道。
和那年不一样的是。这回他要换的新招牌不是外地藩王,而是亲生儿子。他要宣布凤翎的死讯,让凤骅继位,理由是“唯一皇嗣”,依据是一封血诏。
凤翎没有想到这个变故,她目瞪口呆,愣了半晌。
就在不久前,那张满是薄荷味的嘴还曾经温柔深情地亲吻她,却只字未曾提过这个耸人听闻的计划。
搞的什么鬼?
凤翎心中暗骂。
荀朗满脸狐疑看着对面说“故事”的鸿煦。
鸿煦的话漏洞百出,他不是个好的说人。
皇帝也不是猪肉铺的掌柜,能够由着人一拍脑袋,说换就换。
更要命的是,谁都知道,那个“唯一皇嗣”的裤‖裆里多了一点了不得的小东西,那是他的皇帝祖宗们都不敢有的。
颠倒乾坤,废弃女帝制度,扶立男性皇子,这是正常人都做不出的事。
除非鸿昭是一条疯狗。
疯狗。
这倒有些符合荀朗对于鸿昭的某些认识。
从小到大,鸿昭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作死,活像是脑子里长了虫。
比如顶着鸿烈的棍棒,与荀朗和庶公主们混成朋友。比如把与自己有杀父灭家之仇的崖州人供到天台宫里做了皇帝和太师。比如不顾清誉,顶着犯上的恶名,大张旗鼓玷污天子。比如孤身入敌阵救回被劫的女帝,之后却异想天开要同她私奔。
又比如……明知道云梦乡是冢宰的地盘,还微服私访前来幽会。
这些都是疯狗才敢做出的事。
每一件事都让荀朗不齿。
每一件事都让荀朗妒恨。
对于荀朗来说,忍耐是活命的本领。对于鸿昭来说,忍耐却是可以舍弃的麻烦。
他什么都不怕,他有作死的资本,因为他是鸿家的娃娃,怎么作都不大会死的……
天道何其不公?
难道这一回,也是疯狗的脑虫作了祟?
因为“故事”太不合常理,荀朗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废立。是真是假?
是真,他要怎么做?是假,他要做什么?
荀朗根本不信,一时却也盘算不出对策。坐在他的怀里的,那个脑袋不灵光的痴儿却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故事。
“换得好。头三年就该换。我不明白干嘛要拖到今天。不是早就说‘帝君临朝,东皇辅政'吗?”
鸿煦的脸色更加阴郁。
“陛下,这对您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因为您终于可以不再做招牌被悬在门上。可是却有人……要受池鱼之殃。”
凤翎仿佛没有理解鸿煦的话,荀朗蹙眉提醒:“东皇经天纬地,乾坤倒转,然四海之虎狼横行,岂能容君侯太太平平占据御座?”
心里最后的一方柔软被狠狠刺中,凤翎拍案,长跪而起,忘了继续坐在荀朗怀里装无赖。
“我不准立云中君。他爱扶哪个宗室都可以,就是不能让凤骅顶杠。”
“不准?”鸿煦的脸上现出一丝嘲弄,“陛下如何不准。到那时,陛下已经是‘大行皇帝'。难道还能有机会诈尸还魂?”
见凤翎语塞,鸿煦又道:“何况,臣所说的池鱼并不只是云中君。还有别人,也要倒霉。”
“别人?谁?你么?”凤翎挑挑唇角讥讽,“一笔写不出两个鸿。你能遭什么殃?谁当皇帝,你都照样可以临……”
凤翎止住了话,因为她看见鸿煦郁郁的眼睛,陡然悟出自己大概错了。她若“大行”了,不止她的亲信,就连鸿煦也会跟着倒霉。
鸿煦不是那些供皇帝淫‖乐的侍君,不能换个主子重新享受富贵。他是堂堂正正的帝君,和她一样,都是镇在宫里的活死尸。
不,鸿煦甚至比她更加悲惨。她若是龙池里供人把玩的金鱼。他便是陪衬装饰的水草。金鱼死了,水草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要被捞走扔掉。
三年来,“帝君临朝”的唯一借口就是“天子病笃”。
一旦天子换人,鸿煦就得和前朝的帝君们和那些有过子嗣的侍臣们一样,入道出家,到明德山做一个神官。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