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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馐美馔”没法让她暖起来。她越来越觉得,荀子清是真正的玉人。冰肌玉骨,每一近身总叫人不寒而栗。
天寒地冻的夜晚,她乖乖伴着玉人时,颇有如履薄冰之感。那时候她怕极了,总是发疯一般地想喝长安东市的羊肉汤,想把“窝头”掰开揉碎泡进汤里,吃到肚里,哪怕那碗羊肉泡馍会让她肠穿肚烂,当时毙命……
鸿昭被噎住了话,喉头难堪地滚动了几下,终于面红耳赤,咬牙切齿。
“好。你又不瞎。你圣明,你是……啥都明白的。”
“窝头”气着了,站起身,再不言语。
他沉默了,凤翎却开始害怕他会这样沉默下去。
她偷偷瞥他阴沉的脸孔,讪讪道:“你既然要遣远之出阵,为什么又自己来了?”
凤翎仍纠结在“为何而来”的问题上,鸿昭本不想说话,待看见她可怜巴巴的眼神,心上不忍,只得蹙眉道:“呵……我也不知道。”
“你自己做的事,你不知道?”
“是啊。不知道。”
鸿昭说的是实话,直到今日午后送鸿煦上马,他都没想要来讨嫌。可是不知为何,白马公子绝尘而去的潇洒背影堵得他心里发慌。
他要过来。哪怕会打草惊蛇,功亏一篑。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开始庆幸,还好来了。
听见她维护鸿煦的时候,他更加庆幸,还好来了。
他不说,凤翎便只当他是故意作对,她咬了咬唇轻轻斥骂:“失心疯。”
他气得发笑:“哦,原来我这是失心疯了。陛下果然圣明。”
凤翎正要接话,却听那一边场院里声响有异。
笙箫管笛停止了,“侯七郎”唱完了,戏散了,村民们开始哄闹着要各自回家。
鸿昭听见了,眉头紧锁,长叹一声,对着凤翎恭恭敬敬深施一礼。
“时候不早。陛下保重。鸿昭这就去了。”
“去了?”
他微微一笑,唇角泛出苦涩。
“莫非你想要我留下?”
凤翎愣住了,她当然不是想叫他留下,她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来,除了“天下苍生”还有没有其他理由?
她想听,可他偏偏就是不说。
听见他要走,她笑了。
“你不知道,我知道了。你装神弄鬼地寻来,是特意来寻我……吵架的。”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死死盯住天边的月勾,“趁着人多赶快去吧,看好了路,留神,别叫九野的猎犬咬死了。”
他默了片刻,终于轻轻道:“我去了。”
村人笑语喧哗,闹哄哄吵得凤翎脑袋生疼。疼痛从头传到眼窝,一阵阵袭来模糊了视线。
朦朦胧胧间,凤翎看见,腊日的月亮是冰蓝色的,亮得刺眼,却没有半点生气。风冷入骨,浮云散尽,只有三两点寒星陪着一轮孤月。
低下头。
一颗水珠摔到地上。
她想,天这样冷,檐角的雪怎么就化了?
又一颗,摔到了衣襟前。
原来不是檐角,是她眼角的“霜雪”融化了……
人声停息时,凤翎颓然转身,看见身后的光景,惊讶得目瞪口呆——月华底下,鸿昭还站在那里,一步都不曾动。那双望着她的眼睛,与伴着孤月的寒星一样明亮。
“你……”
“傻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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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第289章 第 289 章 鸡飞狗跳归隐忙(十)()
凤翎想收住眼里的泪水,可是天太冷了,鼻子塞住了,眼皮也冻麻了,“融雪”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她轻轻抽泣了一记,才终于透过气。她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蓬头垢面,哭天抹泪的丑态,便抬起手背,狼狈地擦眼睛。
鸿昭抢步上前,揽上她的脖子,将她紧紧箍进自己缚住的双手里。
“真要命……”他沉声慨叹,“若是方才一刀砍死了我……倒也干脆。”
她身上一暖,听见了他粗重的喘息,眼睛更酸了。
“砍死你……谁来替我护着儿子?”
“黑心肝的婆娘。”
“我听说了……儿子不乖。”
“很不乖。”他低下头闻着那颗乱蓬蓬的脑袋,哑声叹道,“像你。”
“像你。”
“好,好……像我。”
“我问了。他说他不喜欢读。”
“像我。”
“他好像也不喜欢那些诸侯的崽子。”
“还是像我。”
她在那毛绒绒的下巴底,一记记抽泣,一声声抱怨。
他唯唯诺诺,照单全收。
等到凤翎终于喘匀了气,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冒失,让他错过了遁走的好时机。她忙从他的臂膀里钻出来,去帮他解开绳索。
“你还不走?让九野的星宿逮住,你家那几个斥候门客怕也不够用。为免生事,还是……”
绳索解开了,鸿昭却翻过掌,抓住了她的手。
“来不及了。已经生事了。”
凤翎一愣,但见他笑得淡定从容,忖了忖,便也坦然了,抹着脸道:“也对。大家都还要留着脸的,谁都不想生事。”
“他们要脸,我不要。反正也不好看,不要也不可惜。这就是不做小白脸的好处。”
一句自夸,弄得凤翎破涕为笑。
“无赖。”
他抚上她的泪痕,柔声道:“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看你也是失心疯了。”
她自觉丢人,又怕落人话柄,便退了一步,可鸿昭毕竟拽得紧,她也不忍过分挣扎,只得若无其事扯开话头:“今日大事已定。小上卿们都到齐了。你也就心安了。你在长安护着骅儿,我帮不了你。让你多捏些筹码,总多一分胜算。”
“不枉你费心一场。”见她蹙眉望他,鸿昭便又没了骨气,改口道,“好,好,好。我说错了,不是你费心。全是我的鬼主意。”
“要不是那回,你提了秦逸和北疆的勾连。我怎么会想到要整治他们?”
“我看了那些娃娃了。郑季常的女儿妖艳不输其父。秦骏达的崽子也和他老子一样,一脸老实相。哎,你想不想回去看看你儿子的同窗?你儿子今天可是让个女娃揍了。你这当娘的……”
凤翎明白他的意思,讪讪一笑,仍是扯开话题:“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总留意着秦逸?他虽依我之命占了雍州,却缺兵少粮,难道还能比那些恶虎凶悍?”
鸿昭闭口不言,面有难色,凤翎见了,讪讪缩回手,笑道:“不说便不说吧。”
他一把拖住她的手:“你又乱想些什么?”
凤翎微微摇头。
“也罢。”鸿昭一咬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我定要他送子入质,敲山震虎,与他是否兵精粮足没有关系。秦骏达是个祸患,因为雍州世家间久已流传一个谎言——秦骏达的手里有一道血诏。”
凤翎语塞,她知道他说的是那年登基之后,自己送给小舅舅的发家本钱。她当然记得那血诏上写了些什么,也难怪鸿昭会如此介怀。
她心上惊惶,面上却含笑:“他们……有没有说,那是道什么样的诏?又是……谁下的诏。是她的母亲成宗先帝,还是……”
“管他什么诏。都是无中生有。我想你是不会知道的。”他望着她,星眸澄澈,笑容温暖,“是不是?”
“我……”她心悸不已,千言万语涌上喉口却说不出来,终只能笑笑咽下,“我确实不知道。”
“回去么?”鸿昭的声音越发温柔,“随我回去。我保证会像方才一样,绑住自己。绝不……”
凤翎下意识捂着自己的领口,佝偻着身子,尴尬地笑。
他看见她惨淡的眼神,念及那盘踞的一支荀草,心口一阵酸痛:“我绝不使你为难的。你莫怕……”
凤翎不言不语。
“傻妞……”
凤翎仍是沉默。
鸿昭叹了一声,笑道:“你不回去,也没关系。你等着,我有攻城的利器,远之这一来,不出一个月,他就会自觉自愿大开城关把你送回长安。”
“鸿昭……”她抬起头,望着那双星目,声音微微发颤,“如果……我是说如果,那血诏是……”
“哎呦。”
鸿昭一声哀嚎,打断了她的假设。
“怎么了?”
“疼死了。”
“疼?哪儿疼?”
“这儿。”鸿昭一指嘴角,挤出一脸坏笑,“大概假毛粘得太紧,发干,要么你给救救命,舔一舔,舔一舔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