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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朗的语气陡然凶恶,竟把天子吓得嗔目结舌。
看见她眼中的惊恐。
荀朗扶了额,恨自己不该失态。
他们虽对面而立,却已隔了千山万水,再不能像往日那样亲密。
只要一点风吹草动,立刻就能把这种疏离明明白白显露出来。
此刻,即使他故意挑刺,她也没有反唇相讥,更没有恼羞成怒,只是越发小心翼翼。
“我……我自来长安,哪里……都错了。子清,我会改正错误,守好本分。可是骅儿他,我就只剩他一个了,没有他……我就全完了。”
她的神色十分凄惶。好像云中君立刻就要被他害死。
荀朗愣住了。
他大概知道她说这话的原因。按白芍的说法,龙门堡留下的旧疾,让她再不能生育,甚至变成石女。荀朗也是好医师,更懂体察凤翎的言行。他知道“变成石女”纯是一句唬他的谎话。如今看她的口气,“不能生育”倒像是真的。
凤骅成了她此生唯一的子嗣,她会格外紧张也是人之常情,他又何尝不能体谅?
可是那一句“只有他了”,还是像冰水一般兜头泼了荀朗一个透心凉。
她是个好母亲,可是让她变成母亲的男人,却不是他。
在关键的位置上,他行错了棋。所以失去了原本享有的大好河山。
云梦乡中的田园牧歌不过自欺欺人,离了那人,她的心里已然荒凉。强装出千依百顺,温柔可爱都只为将自身化成一张丝,包裹起最后的血脉,牢牢保护,垂死挣扎。
妒恨犹如毒牙,重又开始啃食荀朗。
“子清?”
见他转身要走,凤翎着了急,一把揪住他的衣袖。
荀朗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问:“你还要不要我去问君侯的病?”
“哦?好。多谢,多谢。”
天子闻言,感激得连连拱手作揖,颤颤巍巍,只差没有下跪。
……
凤翎错了。
荀朗确实没有做手脚。凤骅没有大碍,只是贪吃冰酪伤了肠胃。两天以后就又活蹦乱跳,无事一般。
风波过去了,余波却未曾平息。
天子错疑了荀相,只怕也又一次伤了那一颗忠心。
天子十分懊悔。可是懊悔,却已经来不及了。
破镜或许能够重圆,嫌隙又岂能轻易弥合?
二人回家时,整整十里,竟然一路无言。
傍晚时分,眼看近了村舍,他们便依往日的习惯下马徒步而行,只听山中鸟鸣,脚畔溪流,吵得人心不安。偶尔有相熟的村妇见了凤翎,摇手同他们招呼,调侃她与夫子“夫妻情深”,搅得凤翎越发心慌。
荀朗牵着雪白的鹤影驹,缓缓行在前头。
灿灿余晖照到他挺拔清俊的身上,无人能够靠近,唯有投在碎石滩上的影子,紧紧相随,又瘦又长。
家快到了,日子还要过下去,总要有人先开口。
“大冢宰。”
凤翎厚着脸皮,用玩笑的口气唤了一声。
荀朗驻了足,努力试了试,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只得转回头,停住脚步,等她自己走过来:“主公见笑了。那不过是臣拿来吓唬庶民的把戏。”
凤翎看他脸色依旧冷淡,忖了忖,把心一横,演出了当年的“花痴”表情。
“求你别生气了。”
“臣不曾生气。”
他答得很快,答完了便再没言语。
二人各自牵马,并肩而行,死一般的寂静又开始蔓延。
凤翎的笑容也有些僵了。
“子清,我一生所学大多源自于你,我的伎俩你也全都知道。这样说来,我……也算是你的门徒吧?”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凤翎故作浮夸地叹了一声。
“冢宰恩师啊,人说庙堂重忠,江湖重义。你为我尽忠十多年,我又岂敢不高举义旗呢?”
荀朗扭回头,蹙起眉,用墨玉一般幽深清冷的眼眸打量了她一阵,一拱手道:“深谢主公高义。”
凤翎一窘,犹自强做嬉笑:“恩师不信,要不让徒儿去纳个投名状孝敬您老人家?”
“投名状?”
荀朗站定了,显然对她的话有了兴趣。
凤翎也停了脚步,点头道:“无论是贪官,还是恶霸,我都可以去替大冢宰行侠仗义的。”
荀朗的眉挑了挑。
她的脸故作无赖,那双乌溜溜的明眸里却分明写满了哀求。
荀朗咬了咬牙,终于在唇上成功做出了戏谑笑容。
“我可不要个猪一样的刺客。”
凤翎闻言,如释重负,撇撇嘴笑道:“你还莫嫌。我是你一手养成的,我若是猪,你就是猪倌。”
他微笑着,沉吟片刻,忽然俯身凑近了,玉面之上现出诡异:“好徒儿,你要纳投名状,那就请你替本座去拿下那人的头颅吧?”
凤翎一惊。
“那人?谁……”
“就是那个权势滔天,足与为师比肩的人啊。”他微微笑着,故意伸出马鞭轻轻去拂她执缰的手,“杀掉他。就算是你的……投名状。旁人的头,本座可是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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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第234章 第 234 章 桃花劫(四)()
凤翎的脸色顿时惨白,痴愣愣松掉了手里的缰绳。……
荀朗眼中略带嘲讽,饶有兴趣地看完了她的全部惊恐,方才微微一笑,脸色复归温柔。抓起她掉落的缰绳悠悠塞回她手里。
“果然像猪一样笨,一吓……就傻了。”
“你……是在说笑?”
他的眼中嘲讽更甚。
“陛下不是才议论着要大赦天下吗?如何能够自己打脸,又开杀戒?”
凤翎忙笑道:“我想积些德义,你不是说‘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荀朗笑笑将她鬓边碎发拢到耳后。
“做得很好。我还说过,朝廷与天下都是你的。你可以随便折腾。”
凤翎怕他不悦,毕竟一张大赦令阻止了他党同伐异的脚步。
她开口,想把后来对陈子超开示的那一套说辞,诚诚恳恳讲上一通。甚至想好了,最后要以放牛娃小刘差点被当成崔党余孽抓走的事例,来佐证自己的观点。
“你折腾,总有你的道理。人君理当推己及人,兼爱天下。但不知陛下要如何大赦?”
“我…。。”
凤翎语塞,荀朗不是陈凌,并不需要她来开解点化,早已跳过了要不要“大赦”的环节,直接问她“大赦”的具体做法。
她翻了翻眼,一时理不出头绪。
荀相十分体贴,开口释疑:“东夷疆域广大,多有海濒遐远之地,其民不沾圣化,困于饥寒而吏不恤,这才逼得他们弄兵潢池。如今既然大赦,不妨下令,悉罢逐捕盗贼之吏,言明持锄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无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如此,暴民必将复归农桑,各安其命。”
凤翎忖了忖,点头道:“此言甚善我本来的诏命是——应十月五日昧爽以前,天下罪人所犯罪已结正、未结正、已发觉、未发觉、罪无轻重、常赦所不原者,咸赦除之。虽然赦得干净,却也未免粗疏。如此看来,倒还应该加上你说的这一条。”
“简单干脆的赦令当然不错,显出陛下行政的果决。这些条款,附在其下。且必须细化,你要让那些人看明白自己是在受你的恩惠,否则,岂不是白卖了这个人情?还有……各级官员,他们替陛下当差也甚是辛苦。降职左迁者不妨适当拔擢,遭贬远离京城的也可向中原量移。至于那些已死的英烈,不妨封赠,加上谥号。”
“最后这个主意好。又不花钱,又得好名声。”凤翎嘻嘻一笑,故意避开拔擢官员的事,只讲封赠。
毕竟,调整朝堂构成,保留实力制约荀朗,适当收敛清流在文官中的势力,才是她此举的真正目的。
荀朗点出来了,她却只好装糊涂。
“子清,还是你深懂我心。我原来还怕你会反对的。”
荀朗笑眯眯望着她回复生气的面孔。
果然,她更适合坐在御座上,与他纠缠,终不能被他久困于乡野。
“主公行政有条有理。我如何能够反对?何况,主公大赦天下,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原因。虽不足为外人道,臣却是能够体察的。”
他嘴角一挑,忽然一脸讳莫如深。
凤翎眨眨眼,似是十分迷茫。
荀朗默了片刻,抬手搂过她的颈项,略略弯腰,在她耳边轻轻道:“若再不大赦,主公扔了两年的那把杀人刀该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