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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夫来看住我了。
每隔半个时辰,都会有一阵震耳欲聋的鼓声,响彻整片宫苑。
我的马被他们吓跑了。那是母亲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膘肥体壮,朱紫色的皮毛泛出油光,像挂着露珠的黑牡丹。可他是个男娃,黑牡丹这个名字不但难听,而且女气,所以我管他叫飒露紫,飒爽英姿,不畏霜露。
丈量三山两川的时候,飒露紫都一直乖乖地跟随着我。他见识过我每一次的出丑,也曾经挨过我撒气的鞭子,却从来没有舍弃我。所以我不能失掉他,即使是在群妖乱舞的日食之期。
我换了侍郎的衣裳,偷骑姐姐的王追,顺着往日走马的路线,一直跑到了御苑边界。
竟然没有人把守?
果然,日食之期,一切都是反常的。
我想,或许,飒露紫已经先我一步跑了出去。我必需要把他找回来。
可是王追识路,更加识相。他我更怕姐姐,竟然死活也不肯跨过宫禁。
于是,我下了马,在最不合适的时间,徒步跑出了三山两川,跑出了我坚守了十一年的全部天地。
直到一只脚被卡在白石山下的捕兽夹时,我才知道原来山川之外没有战死与饿死的鬼魂,而是更让人恐惧的,无边无际的山川,和满山的陷阱与兽夹。
衣衫和脸面全都因为那结结实实的一记狗吃屎,变得肮脏不堪,脚腕痛得让我直想骂人。
鼓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与之前的不同。竟然响得没有停歇。
鼓声不断,说明天狗已经开始吞吃太阳,召唤羲和的镇妖仪式开始了。
这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与天狗相,我更害怕那无休无止的鼓声。宫里的人说,太阳被全部吞吃之时,那鼓声不但有斩妖的法力,更可以震碎妖人的魂魄。
不是说过了午时才会日亏吗?
怎么会提前那么多时间?
我焦急万分,拼命挣扎,谁知越急越气虚。
天光渐渐昏暗,我费尽了力气也没能把脚从兽夹里抽出来。
“救命救命”
我开始高声喊叫。可是镇邪鼓的声音太响了,没有人会听到我的呼救,连我自己也听不见。
巨大的石堆在晦暗的天色下阴沉沉,泛着惨白的光,仿佛来自毫无生机的幽冥。
筋疲力尽,徒劳无功。我终于停止了挣扎,身体也渐渐麻木。
太阳的光越发晦暗。
我不敢抬头去看天狗把它吃成了什么样。
那个讨厌的小神官曾经告诉过我,直视日食是会被灼瞎眼睛的。那个神官虽然讨厌,却不大会说谎话。
突然,一只金面鬼怪出现在了幽冥巨石边,牵着黑马,挎着弓箭,穿着铠甲。
大人们说得不错,天狗食日之期果然是群妖乱舞的恶时辰。可我不用害怕这个鬼怪,像她们说的那样,我自己是一只狗妖,只是误打误撞才会混入了帝王的高贵血脉里。
我开始拼命挥手。
即使鼓声淹没了所有声音,也照样卖力呼救。
他终于看见了我,绕过硕大的白石头,向这里行来。
等他走近了,我才看出,原来那张鬼脸是一个怪的金色面具,凶神恶煞,十分吓人。
“你是什么妖怪?不管是什么妖怪,看在我也是同类的份。请你救救我吧”
我知道,他听不见,所以才敢信口胡说。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侍郎穿戴和腰牌,蹲下身望了望那只被兽夹卡住的脚。大概明白了我的处境。
然后,只用了一下,他竟然把那只兽夹打开了。
这个鬼怪一定是有法力的吧?
“谢……”
感谢还没有说完,天狗已经把太阳吃掉了。
天地顿时昏暗犹如夜晚。
我的绝命之时到来了。
镇妖鼓好像对吃太阳的那只天狗没什么用场。大概是因为它太老太大。
如果是一只小天狗呢?如果只有十一岁呢?
我当然能猜到结果。
“你走吧镇邪鼓会伤人的。”
我抖抖索索说完了这句话,手却在黑暗不自觉地向他摸去,甚至不管不顾地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像拽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黑暗,“英雄”的手顿了顿,终究没有把我甩开。
鼓声越发急促,声浪像是要吞噬整座山川。
我的耳朵已经快聋了。
“英雄”仿佛也有些害怕。因为他的手心是冰凉的,只我好一点点,没有发抖。这样正好,待会儿,他不用过早发现我已经被鼓声震碎了魂魄,断了气。他能攥着我的手,攥得更长一些。
头顶的太阳从没有这么好看过。犹如一只赤金的戒指,镶嵌在黑暗,那细细的光圈竟是难得的温柔。
看着苟延残喘的太阳,我恶意地笑起来你也有今天。
我的母亲是日神羲和,高高在,统驭帝国。太阳从不会被阴影遮蔽,至多只会长出一两点黑斑。我和姐姐,还有我们那位那神秘死亡的父亲,大概是羲和脸的黑斑。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还有天狗这种大肚子的吃货,能够一口一口,把太阳吃掉。
天狗是不是也和院子里的猎犬们一样有公母之分?吞吃太阳的那一只,究竟是公还是母呢?
按理说,只有公狗,才能有那样大的食量。
也不对,如我,不是男娃,照样十分能吃,每次都让姐姐很丢脸,让那个小神官偷偷发笑。
那个叫荀朗的小神官真是太可恶了,才我大了三五岁,一本正经地做起了小先生。吃起饭来还细巧雅得像个娘们儿。偏偏连骑射也总是拿第一。这样的好孩子,和姐姐一样,都是辈子积了大德的吧?
我么,一定像她们说的那样,是只狗妖,辈子还咬死过人……
身边这个攥着我手的“英雄”,究竟是谁?
是不是他?
我认得那把紫金弓。可不敢相信他会不顾肮脏地来救我这只泥狗。
镇邪鼓的声音依然没有止歇,我却已经习惯了。好像冬季离宫的夜风,鬼哭狼嚎,开始的时候总把我吓得哇哇地哭。可是后来,春暖花开,风声走了,我却又睡不着了。
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时刻,太阳被吐了出来。
一点金光划破了天际。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幽冥,直到扭回头看见了那个一直拉着我的人。
原来他没有坐着,而是一直半跪在泥地,血红战袍,裆古铠,肩甲还绘了三足金乌,像我曾在神宫里偷偷见到过的那尊硕大的陶俑……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
我想起来了。他装扮的不是鬼怪,而是一个真正的大神曾经射下九只金乌的后羿神君,也是天狗的主人。
是他,释放了被兽夹咬住的“小天狗”。
他也被突然出现的阳光吓了一跳,扭过头,用那张金色的代面望着我。从那张代面的反光里,我看到了自己乌漆墨黑的脸、惊慌不安的眼睛,这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难看。
沾的尘泥已经把我那张本不算漂亮的脸,变得更加不堪了。
生平第一次,我为自己的邋遢丑陋,感到了懊丧。
突然,鼓声停止了。头脑却还在发晕。
和暖的阳光重新露出。
我本能地抬头望向天空,却被他狠狠拽了一把。
茫茫然,我只含混听见那位大神在我耳边吼了两个字“会瞎。”
荀朗?
果然是荀朗?
我只知道日食祈祷,宫所有青年子弟都要诸神身,傩舞驱邪,却不知道,原来他装扮的是后羿,并且还这样神气好看……
他一定又会笑话我的,我急切地站起身拍打身的泥点。
“你走开。走开。我没事,没事的。”
他仍想搀扶,却听一阵清越的笛声在山际响起。仿佛一股清泉,濯洗着几乎被鼓声震聋的耳朵。
后来我知道了,那种乐器叫做玄笛。
太阳恢复了万丈光芒。
后羿离去了。
姐姐骑着王追杀奔过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然后揪着耳朵把我捉回了宫。
在马厩里,我遇见了飒露紫。
血迹斑斑,站不起来。
据说他为了找我,在山坳里乱转,折了腿,碎了下颚。
七天之后,他们开始偷偷商量着要把它宰掉。因为它不再漂亮,也没有了用,更要命的是,日食的那一天,他曾发疯乱跑到神宫里寻我,惊了帝君的驾,把帝君的御马踢伤了。
宫女们说,那是我的马夫父亲借着日亏之时,回来寻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