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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叶灵沉默了。她在沙发上慢慢坐下,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当中。
“咱们不能忘本。”方芮有些感慨“这天底下过苦日子的人多了,不是一个两个。“人心向善”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别看这一千几百的,有时候真的可以活人性命。夜灵,就说你舅公家里那件事吧!十万块钱对咱们来说不算什么,可放在他们家就真的是能决定一辈子。”
说着,方芮把目光转向谢浩然“小然,别以为外婆我老糊涂,什么也不知道。我老了,脑子却很清楚。夜灵他舅公虽然可能对我说了谎,他家里能凑出来的钱也许不止三万。可能四万、五万,甚至更多一些。但是他的确缺钱,也的确是为了他儿子的婚事焦头烂额。村里可不比城里,想要借钱真正是找不到借处。现在虽说网络上贷款很方便,可那是高利贷,接的起换不起。他那个儿子能说出那种绝情的话,可见对他们老两口平时就不怎么样。这样的祸害,早早送出去为好。我借给夜灵他舅公十万块钱,千叮咛万嘱咐,这笔钱用了给他儿子结婚,他们老两口的私房钱就偷偷攒下来。老了,说不定哪天就躺下了。到时候身边要是没点钱备着,谁会管他们?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是到头来,他们的儿孙管过谁呢?”
方芮说到这里,抬手轻轻抚摸着谢浩然的面颊,疼爱地说“这个世界上不是人人都像我的孙子这么孝顺。外婆是个有福气的。咱们家小然要结婚了。我现在没别的想法,要是老天爷能够再给我几年寿数,我会帮着你带孩子。呵呵……肉嘟嘟的,就像当年我生下你两个姑妈,还有你妈妈那样。”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冷场。想要据理力争的想法瞬间消失。尽管方芮说的这些话有一部分不合理,可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贺明明做到方芮身边,耐心地劝道“外婆你是个好人,但是有很多人不会像你这么想。苦日子穷日子对有些人来说是一种经历,他们会为了改变不断的去努力。但有些人就不会这样,能拖就拖,能赖就赖,过一天算一天,能讹一点是一点。咱们家里现在的确有些钱,外婆你想着多照顾亲戚当然没有错。可问题是,你能照顾一次两次,难道还能照顾一辈子吗?”
两个女儿说话,老太太方芮可能不会在意。但是孙子孙媳妇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后者……方芮沉默了几秒钟,缓缓点头“我知道了。明明你就放心吧!我还没有老到犯糊涂的程度。具体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谢浩然听了淡淡一笑。趁着方芮不注意,他冲着贺明明翘起大拇指,后者脸上同样带着微笑。
方芮没有看到这些,她正在思考,究竟应该怎样对那些亲戚开口。
……
刚走进宾馆客房的时候,蒋庆仙有些不敢迈出自己的脚。
房间里实在太干净了,铺着地毯,两张床上的铺盖都是新的,床单像雪一样白。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气味,闻起来就很舒服。
第七百五九节 关于金钱的构想()
她不是没有在外面住过。以前去外省走亲戚,到了那边同样也是在外面开房。亲戚的房子小,住不下那么多人。那还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招待所还是国营企业,晚上睡得是大通铺,两角钱一个铺位。十几个女的挤在一起,虽说是一人一张被子,却真正是挤得慌。那被子很长时间没有洗,闻起来一股汗馊味。睡到半夜,一个女的起来上厕所,不小心踩到旁人,当场叫了起来,然后整个下半夜都在吵闹,直到天亮。
时代在进步,很多事情都在变化。就拿着招待所来说,蒋庆仙后来又出过几次远门,在外面的住处感觉是一次比一次好,当然价钱也一次比一次昂贵。先是五角一晚上的床位,上下床,一个房间里住八个人。后来变成了三人间,可以选择一个人花十块钱单独住一晚上,也可以拼床只需要四块。再往后,有了标准间,价钱却一天一天越来越贵。二十、五十、一百……家里虽说有点儿钱,不像过去那么穷困,蒋庆仙却舍不得花,外出的机会也少了。
儿子苏福道没有蒋庆仙那么多的想法,他径直走到靠里面的那张床上,很干脆地甩掉脚上脏兮兮的鞋子,整个人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发出舒服的呻吟。
“快起来,你倒是给我起来啊!”看着儿子慵懒的模样,蒋庆仙就气不打一处来,连声呵斥:“去洗洗你那双臭脚,你看看这多干净的床被你这样躺上去,全是灰泥印子。去好好洗洗,不然的话,回头人家宾馆肯定要找咱们的麻烦。”
苏福道躺在那里没有动,他发出讥讽的嘲笑声:“妈,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我们花钱住店,他们提供服务,天经地义。别说是我把床睡脏了,就算是我穿着鞋子在床上蹦跶,他们也不敢对我说半个“不”字。”
蒋庆仙有些疑惑,却也不由得对儿子这番话信了三分。她慢慢走到床前坐下,试探着问:“怎么,你住过?”
“我当然住过。”苏福道脸上全是卖弄的表情:“你忘了我初中是在县城里上的吗?初三的时候春游,正好第二天就是周末。我和两个同学多玩了一天,他们请我到县城里最好的招待所住了一晚。虽说档次没有这儿高,但规矩都是一样的。”
听儿子这么一说,蒋庆仙高高吊起的心脏这才缓缓落到了实处。她在床头柜下面的空格里找到拖鞋,只是看看全新的包装又舍不得换上。站起来四处走走,卫生间里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沐浴器令她着迷,木格子里整齐摆放的洗发水和沐浴液让她爱不释手,按照顺序堆叠的白色毛巾让她“啧啧”称赞。陶瓷洗面池与马桶是见过的,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蒋庆仙还是认定这里的东西比自己在外面看过的相同类型要高级,更加昂贵。
房间是方芮定的。蒋庆仙是跟着村子里的其他亲戚过来。
在苏家村,谢浩然的外公苏淳是个传奇人物。读书上进,学业有成,是那个村子里的第一个高中生。那个时代,在村民眼里,能够在城市里拥有户籍的人都很了不起,不是“吃公家饭”,就是可以不种地吃上白花花的商品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苏淳后来在城里糟了难,早早亡故,方芮一家也变得生活艰难。村子里有些念旧情的人去过几次,回来以后都是摇头叹息……就这样,“苏淳”这个名字在村里被提及的次数越来越少,除了几个与苏淳血缘关系较近的亲戚,大多数人都不会来往,甚至彻底将其淡忘。
事情之所以出现变化,是苏春露家的往泽州去了一趟。说起来,蒋庆仙很看不起苏春露,那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很健壮,家里人口多,以前特殊年代那会儿吃饭很成问题。苏春露是个热心人,在村里担任妇女干部,按说她完全可以把很多好处偷偷往家里搬,自家儿女混个肚圆吃饱绝对没有问题。可她偏偏死心眼,说什么“集体的粮食必须归大家所有”。结果到了七几年的时候,苏家村一带正好赶上洪涝,她全家粮食不够,差点儿把人活活饿死。
即便是过成这个样子,苏春露还是每年都会去城里看看方芮一家,每次都会背着一大口袋粮食。糙米、干豆子、洋芋、玉米粒……什么都有。每次去的时候在路上遇到熟人,苏春露也不避讳,都是笑笑打个招呼。有时候带着她儿子,有时候是一个人。总之,这些年下来,也就是她与村里另外几个老人与方芮家里联系多,走动也比较频繁。
谁也没有料到方芮家就这样发了起来。她坐着小车来到村里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那车子具体值多少钱蒋庆仙不是很清楚,她那天是跟着别人去族叔家里看热闹。苏淳毕竟是村里的人,方芮把他的牌位送回来也很正常。蒋庆仙称其为“族叔”,其实是村子里辈分很高,说话有着决定性因素的老人。方芮送了他很多礼物,老头乐呵呵的对她说了一大堆好话,留着方芮在家里吃晚饭,又叫上苏春露等好几个熟悉的亲戚作陪……蒋庆仙是从外村嫁过来,那种场合她是没资格去。偏偏丈夫那时候不在家,她在远处看着方芮进了族叔家门,给蒋庆仙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方芮身上的那套衣服,还有鞋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后来听说族叔收了方芮很多东西,吃的穿的都有,蒋庆仙很是嫉妒,好几天都觉得心情不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村里人开始往泽州跑的勤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