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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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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这些她全都明白。故而她每一次每一次都谨小慎微,在反复诵读直至将信上的话语全数背诵下来之后,便将纸细细撕成极小极小的碎片,放在极小极小的蜡烛上一片片燃尽。可……她怎么能?怎么能把自己这辈子最最心爱的一件生辰礼物活生生撕碎,活生生烧毁?那还不如索性放火烧了她的心。

长安就着那一点一滴的渺小火焰,痴痴望着从怀中掏出的信笺。八个字就像是他飞扬的眉、明亮的眼,就像他大笑着的样子,她总是看不够,一辈子都看不够。

他让她信他,她便信他。果然,果然。在连怀箴的美梦正到沉酣之时,宫中的玉册终于送进府来,他们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吧?上头写着的怎会是那不得宠的庶女的名字?

——公主殿下,当您将我唤去,交代下一大堆绣活的时候,可曾想到如今?

——当我从早到晚枯坐在绣房里,一针复一针直至手腕酸软,两眼枯焦……这一天我从不敢真正相信……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到头来是谁,为了谁?

那一天,他承诺她“朕若得卿,生不二色”的那一天;她犹豫到半夜最终决定冒险留下这封信的那一天,她给了他一个明确的回答。

也是不多不少八个字,倾注她所有勇气,所有痛恨,所有的过去和未来。

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作者有话要说:青铮大人曾有《嫁衣》、《死水》两篇,六载之前为之惊艳倾倒。谨以此名纪念引我走上码字之路的唯一一个偶像。

                  【〇二】莲印

门外的仆妇婢女一层一层跪满,长安依然端坐绣房,重新支起一架新的绣棚,做针线。她依然做的细致而缓慢,她急什么呢?现在终于轮到别人着急的时候。

一个穿淡淡鹅黄衫子的十六七岁少女自前院气鼓鼓而至,满地的人见了她,忙不迭膝行几步,让出一条道来。她眼睛望着天,径直走到绣房门外,也不拜、也不跪,只朗声叫:“大小姐,老爷夫人有请。”

言辞虽妥当,可语气中实在没有半分恭敬之意。

长安知她是怀箴的心腹丫鬟流苏,是府里实打实的副小姐,最出挑不过的人物。入能端茶倒水,出能骑马射箭,跟着怀箴,在莲花军中也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头领,有的是手段。她不怕她的手段,她以不变应万变。

流苏见里头无声无息,微微皱了眉。也亏得是她,比等闲下人泼辣十倍,只待片刻,也不唤第二声,便抬手狠狠砸在门板上,口中高喊:“连长安,你在里头装死是没有用的,滚出来!”

两旁跪着的人都给唬得跳起,忙不迭去拉;流苏回头狠瞪,将她们瞪得身子一缩。

“噤声……姑娘,噤声!大小姐是贵人,万万……不敢的……”有人小声劝。

流苏冷笑:“贵人?什么贵人。你当那瞎了眼的皇帝真的看上她了?皇帝怕我们连家,又不敢不讨好我们连家,他没胆子娶小姐,才拣了这个连‘白莲印’都没有的野种凑数!”

流苏快人快语,早连珠炮般将一串子话吐出来,众人见她越发没遮拦,已不只是惊讶,个个脸上变了色,连劝都忘了。人群中忽有谁咳嗽一声,某位始终跪着巍峨不动的妇人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不怒而威:“流苏,这些话,哪是我们下人说的?”

小丫头犹不服气,哼一声:“难道就由得她小人得志,在这里大摆皇后娘娘的谱?难不成叫老爷夫人亲自来求她,她才肯出这个门?连家现下到了生死存亡,她还……”

“住嘴!”妇人眼中精光一长,厉喝出声,径直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你虽是老爷故旧遗孤,身份不同,老爷夫人疼你多些,可下人就是下人,‘我们连家’这四个字,你怎配说出口?”

小丫头知她身份要紧,不敢发作,只辩驳道:“郑嫂子,我虽不姓连,但老爷夫人自小养我育我,我这条命是打定主意给了连家,我为什么说不得?”

妇人无意和她斗嘴,早已垂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淡淡道:“你若有‘白莲印’,或是夫人做主将你送了老爷做侧室,那时候我们称一声‘何姨娘’,自然就说得了。”

流苏又气又羞,满面通红,虽想分辨自己绝无攀附之心,可侧室姨娘之类的浑话,小姑娘家毕竟说不出口。只有呆立当地,呼呼喘气而已。

便在此时,绣房的门缓缓开启,长安静立在一片黄昏朦胧之中。她看也不看兀自气不过的流苏,只对郑氏见了半礼,口中道:“掌库娘子,长安原不知您来了。”

郑氏端端正正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一个头,方才起身,掸一掸衣上的浮尘,并无特别表情,只道:“大小姐,老爷夫人请您前院叙话。”

长安摇摇头:“我哭着求他们的时候,他们一年一年不肯见我,今日却要见我,已没意思了。”

郑氏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小姐,您虽身子骨弱练不得武,可打小就聪敏,心里很能拿主意。我素来如何,想您也略知一二。”

长安颔首,肃然答:“郑嫂子向来待我不薄,长安一辈子都不敢忘。”

郑氏续道:“那便请小姐看在一点旧日情分上,跟我去吧。去见了老爷夫人谈过了,再回来也不妨的……”

长安断然摇头:“我说了,大人若坚持不肯让我娘的牌位进连家宗祠,我与他们便没有什么可谈的。”

“大小姐,这又何必?先前那位早都故去多年,人死如灯灭,况她又是……又是……老爷夫人断不会答应您的,难道您就打算把自己关在这里,穿着这套衣裳登凤辇?”

长安一挑眉,冷笑着反问:“有何不可?”

郑氏静静望她半晌,长叹一口气,眼睛余光扫到一旁立着的流苏,便道:“大小姐,可否叫我进去,说几句推心置腹的话?”

长安唯一迟疑,随即点点头,身子向旁微侧,做个了“请”的手势。

郑氏却不急着进门,反转身对流苏吩咐:“你且去回老爷夫人,就说大小姐终是不肯,没奈何。请管家娘子安排下去,把这绣房撤空,大小姐的吃穿用度一应物事,还有置办的嫁妆,统统抬了来。再连夜叫匠人将整个偏院该改的改、该拆的拆,塑粉描金,门窗统统换新的——大小姐要从这里出嫁,便由她。”

她说完,回过头,望着全然愣住的长安,唏嘘道:“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底线,大小姐,我说句逾越的话:您纵然心思剔透,可毕竟……毕竟不像二小姐打小在外头出入,您还嫩得很。”

***

天已彻底暗下去,长安踱到里间,从放着绣花线的木架顶层取下一包蜡烛,挑了根长些的插在烛台上。郑氏连忙跟过去帮忙,却被长安笑着摆手,拦下了:“不必,我自己动手,早习惯了。”

火石咔咔作响,好容易点着了蜡,烛光却忽明忽暗,晃得人眼睛生疼。郑氏管着府库,自然明白这是烛心做坏了,又瞥见那整包都是点过的残烛,心下登时雪亮:定是分派时遇见了势力的管事,把各房退回来的残次都送到这里充数。

无论如何是位小姐,整日被些狗眼看人低的糟践,实在也怨不得她这样犟性。

“……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于是郑氏说道,“可无论心里有多苦,打断了骨头还带着筋,终归脱不掉一个‘连’字。”

长安望着那跳跃的烛火静默良久,忽然低下头,香肩微抖,眼泪点滴零落,再也没了之前冷若冰霜的样子:“我娘死时是多么凄凉,郑姨,你是知道的。我这个当女儿的,竟连这个也……我怎么对得起……她?”话到最后泣不成声,用双手死死掩住朱唇。

郑娘子见她如此,心里越发酸楚,不住安慰:“你觉得难过便痛快哭吧,哭出来就好,我已将门外那些人尽数打发走了。我知你平日里……是连个可对着哭的人都没有的。”

长安却摇头,片刻便止了抽泣,掏出帕子狠命去擦脸上的泪水。郑氏颔首赞叹:“能忍,这样好……等到了那里,举目无亲,要忍的事情多着呢。”

长安似乎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出口。

郑氏只当她依旧伤心,连忙转移话题:“你也不必太过忧虑,我替你问过了,陛下做王爷时曾有个王妃,可惜命薄,没活到戴凤冠的那一天。他登了基后又一直未娶,几个嫔都是宫女升上去的,出身不值一提,为了这个朝臣们整日闹呢!如今可好了,你是从紫极门抬进去的,定然四平八稳,若是有福气生下儿子,又是长、又是嫡,磐石一样……你可别臊,我说的可都是实诚话,好容易打听来的。”

贫贱见人心,之前阖家上下都欺她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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