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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知道干系重大,却对杨杰不敢贸然下手。此前,他认为如果杀掉杨杰,其余四人会提高警觉,造成他不易动手的困难。再则,沈家老小俱在昆明,一旦发生暗杀事件,就算为了交待舆论,卢汉也不会置之不理。那样,即使他能逃脱,也难保一家老小安全。
毛人凤的第二封电令到来后,沈醉知道拖不过去了。他考虑再三,决定孕妇过独木桥——铤而(儿)走险。他盘算着,杨杰虽与卢汉交厚,以卢汉毕生的军政经历,他不会不懂政治。况卢汉一直在摇摆之中,也不是民革成员,他为了应付蒋介石,对杨杰明目张胆的活动已有不满。沈醉认为,只要不同时暗杀与他有密切关系的四人,卢汉不致于与自己闹翻。
狡兔三窟。为了安全,沈醉凭多年特工生涯的经验,决定先送家眷离开昆明,然后动手,若处置顺利,自己为防不测,可立即携带一部电台逃入国民党余程万二十六军军部。这样,卢汉也就奈之不何。
主意拿定后,沈醉于当日下午便在家中进行布置。
夏夜的昆明,和风习习。沈家一间隐秘的小客厅内,沈醉轻轻掩上门,轻捂住嘴,对手下的三名杀手低声布置道:“诸位已经清楚了,毛局长来了两封急电,奉总裁面谕,必须立即制裁变节分子杨杰。其他的我不多说,完成这次任务是易如反掌之事,杨杰就住在我家斜对面,因此,今天晚上我们务必要干掉他。”
说到这里,沈醉面露凶光,狠狠地望了望三名特务。那三人正襟危坐,忙不迭地点着头。
“你们不要顾虑。”沈醉继续布置道,“这回的任务是比较轻松的。列位不用担心,杨杰每晚会从我家的大草坪前经过,只要他一露面,你们就在那里靠近他,用无声手枪朝他射击。草坪中间路没有路灯,先等在那里,你们在暗处,杨杰在明处,他身体肥胖,步履迟缓,可以从容下手且便于脱身。”说到这里,沈醉忽然问道:“你们都认识他吧?”
“认识。”三人齐声作答。
“记住,现在风声紧,千万别弄错人。”
“站长放心,那杨杰烧成灰我们也认识。他不就一大胖子吗?”
沈醉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如果他今天晚上没有出去,你们就直接潜入杨家动手。杨杰家中没什么人,一个司机和一个厨师,还有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下手起来方便容易。只要他一中弹,那就没救了。我们的弹头内部都填进了毒药,就是送到最好的医院,请来神医扁鹊、华佗,那也是枉然。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
“马上执行。”
三名特务立即起身,向沈醉端正地行完礼,便悄悄离去。沈醉吁了一口气,感觉全身虚脱似的。他揉揉扑扑蹿跳的太阳穴,紧靠在墙上,心绪复杂地呆立在那里。
突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沈母白发闪现,满脸因愤怒之情而不住地抽搐。沈醉蓦然惊疑,正欲张口请安,却见母亲陡然把手中的书用力摔在了桌上。沈醉顿时明白过来,原以为家中无人,却忽略了会客室外的阳台上正在独自看书的母亲。见老母亲这番神态,他知是母亲已将他那般杀气腾腾的话完全听了去。
沈家一向诗礼传家,沈醉虽是家中幼子,却事母至孝。他“扑通”一声,立即跪倒在母亲膝下,张皇失措,脸上满是无奈与凄迷:“娘,儿子这也是被逼无奈呀。总裁都下了死命令,如果不能按期制裁杨先生,我也要受团体纪律的惩罚。”
“哼!”沈母冷笑一声,将尖尖的食指往沈醉头上一戳,上气已不接了下气:“你父亲再世,常教育你们,沈家世代书香,诗礼之人,做人不可逾矩。多年来,我也一直教育你。当官是一时的,做人是一世的。一个人可以不当官,但不能不做人。”
沈醉凄惶着脸,泫然泪下:“娘,不孝儿辜负了您老的期望。可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好个身不由己。”沈母冷笑一声,“我来问你,你把杨先生杀了,明天你的儿女们问你谁把杨伯伯杀了,你怎么回答。”
沈醉叭哒着泪,木然地摇摇头。
沈母已声泪俱下,一把捶在了胸上,“你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见人?这样的后果你都不想,一心想着做那些为虎作伥的狗官,不想去好好做人。”
“娘!”
沈母一把推开沈醉,伤心欲绝,“我不要你这个儿子,我马上到台湾你哥哥姐姐那里去!”
沈醉忙起身抱住颤微微的母亲,央求道:“您老给儿子指条路哇!”
沈母收住脚步,轻轻叹了口气,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如果心中尚有我这个老娘,你就要好好做人。不能动杨先生一根汗毛,什么命令纪律我不管,但你不能昧了良心去杀杨先生。”
“这……”沈醉一把松开母亲,垂下头,却犯难了。
“怎么,你真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沈醉沉吟一阵,抬眼望着满脸期期以盼的母亲,一咬牙,跺脚应道:“儿就听娘的,忠孝不两全。先尽孝,再尽忠。我保证,宁可受处分,也不杀杨先生,请娘不要再生气,儿子一定答应您。”
沈母这才平静下来,将信将疑地退出了房间。
沈醉知其不可为,应答了母亲是万万不能失信的。于是,他立即飞奔出门,将那三个走不远的特务重新叫了回来,一本正经地宣布道:“情况有了新变化,刚才的布置暂缓实施,等以后再说。”
那三人经沈醉这么一说,巴不得立即脱手,他们如释重负,很快退了出去。
“如果他们知道是你杀的,他们对你这个随便杀害好人的爸爸会怎么看?”
第八部分 彩云之南的追杀令第40节 九九整肃
沈母是何等精明之人。她并不因儿子的信誓旦旦而大意,每天早晚,她起床睡觉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孙儿孙女询问杨杰是否还在。有时,她自己也会主动借故上门查看杨杰行踪。
沈醉只得作罢。
毛人凤却在重庆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数次催促,沈醉只得据实相告,因母亲及家人梗阻,不敢贸然下手。毛人凤虽有不满,但觉得沈醉难处不同以往,出乎意料,他没深究。九月,处心积虑的毛人凤觉着千载难逢的机会到了。
原来,为了拉拢已心生异志的卢汉,蒋介石将这个暗杀名单上的大佬级人物亲自召来重庆,以商讨建立“复兴基地”为名,做最后的抚慰,探探其真实意图。
这时,海外已传得沸沸扬扬,国民党云南省主席卢汉已和中共接上头,不久将举行起义。毛人凤捏着那张名单,征询蒋介石是不是可以制裁卢永衡(汉)了。
蒋介石答复,等他来了重庆再说。
毛人凤大喜,心里暗忖,还是总裁英明,“鸿门宴”上释兵权,杀对手,令人防不胜防。于是,他第三次电令沈醉,立即将家眷送往香港,一旦卢汉来了重庆,肯定会被扣留,这样,沈醉便可随国民党第二十六军趁乱进占昆明。到那时,杨杰、安曾溥、陈复兴、谢崇文、龙泽汇等五人便可举手之间而捕杀。尤其是杨杰,不能再让他跑了。
沈醉依计而行。他召来聚在昆明的十来个特务头目开会,将他们可以掌握的达千名特务和武装部队人员组织起来,准备在昆明来一次大搜捕。同时,监视杨杰的几个特务也做好准备,只待一声令下,立即将他逮起来。
然而,事情的变化将毛人凤、沈醉的如意算盘摔了个粉碎。
龙云香港通电,敦促西南各派军阀早作崇义之举。卢汉捧读着报纸刊载的龙云“访谈录”,心中叫苦不迭。蒋介石闻知杨杰脱身,林园再斥毛人凤。御前立军令,毛人凤坐镇昆明,杨杰、龙云双双被追杀……
9月9日,一架形似信天翁的钢铁大鸟掠过烟波浩淼的滇池,徐徐降落在了昆明巫家坝机场。
卢汉身着四星上将军服,翩然走下了飞机。后面鱼贯而行的是满脸堆笑的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萧毅肃、凶相毕露的徐远举和一批大小特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