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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绑的婚姻是不自在的婚姻”,“回家就像坐牢一样”。(由路语)
“那个女人离了她丈夫就什么都不是了。”(夏子慧语)
“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没有我哪有他由路的今天?”(卫丽语)
当初结婚,由路住的是卫丽单位分给她的房子,卫丽是副处长,在等级森严的单位科室,副处长就要享受副处长的待遇。
卫丽清楚地记得带由路去看房子时他那副激动的样子,由路大学毕业分到北京,两手空空,既没地方吃饭也没地方住,单位明文规定,在这儿干可以,但是单位不负责分配住房,一切都由他自己解决,那时候他住过地下室,借住过别人家,还住过办公室。卫丽描述由路看到刚刚盖好的充满清凉的石灰水味道的新楼的时候,说他当时激动得哭了。他大概想起了进京后的种种心酸,终于有个家了,所以情不自禁流下了热泪(还有一种可能是卫丽的描述过于夸张)。
由路的叙述却是另外一个版本。
由路说当时是卫丽急于结婚要房子,我是个漂泊惯了的人,我怎么可能轻易结婚呢?
由路还说,她对我确实很好,但我受不了她。
设想一种下班打卡的生活
卫丽坐在她家漂亮的金黄色沙发上,一边研究菜谱一边看表。茶几上摆满了印制精美的菜谱,卫丽结婚后便只买这些实用类的生活用书,其它书统统堆到了书架上。
卫丽喜欢布置房间,家里的摆设经常变来变去,有时候她看到时尚杂志上有一些别致而实用的布局,便会试着把家里的东西挪动一下,让丈夫下班回家以为走错了房间。可由路在这方面偏偏有点木,很少对周围环境的变化作出特别强烈的反应,卫丽觉得由路应该是一个特别敏感的人,可他不是,他的心思全在写作上,对别的事物似乎反应冷淡。每天上班、下班、读书、写作,这便是由路生活的全部。对于这种生活,由路说他别的还可以忍受,最受不了的是卫丽控制了他的上下班时间,使他感觉到自己活得像一条脖子上套着项圈的狗。
由路下班必须准时准点,否则老婆就会不高兴,这已经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每天下午到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由路就开始坐立不安,生怕有什么事拖住他不能准时回家。这时候他会变得异常敏感,任何一点细微声音都会使他心尖发颤,电话铃声、上司咳嗽的声音、同事的窃窃私语,这些声音都能牵动由路的神经,他生怕情况有变回不了家。
好容易熬到下班时间,由路总像一颗子弹那样从门口弹射出去,一去不回。有回他落了什么东西,全办公室的人都趴在窗户上叫他,他却假装没听见偷偷溜走了。他急匆匆地赶路,心里有个秒针走得嘀嗒作响。他太怕迟到了,他受不了卫丽那种眼神。
由路每回进门差不多都能听到这样的问话:
“你回来啦?”
“回来了。”
“嗯,今天表现不错,比昨天还早了两分钟。”
卫丽对他神秘一笑,然后用圆珠笔在小本上记着什么。由路进屋洗了手,然后在饭桌边枯坐等开饭。他眼前经常出现一只狗的形象,他从来没养过狗,不知这只狗是从哪儿来的,或许,那就是他自己?
卫丽把自己装进自以为幸福的生活里,家里放着音乐,全家人吃着她煮的东西,女儿身上穿着她亲手钩织的网眼毛衣,丈夫每天准时准点回来,她认为这就是幸福。
封面
女设计师夏子慧以相当前卫的造型站立于灰色旧楼前的阶梯上,她手里拿着一张色彩奇异的软纸片,一扇一扇地站在那里。我记得当时天气好像并不热,她扇动那张色彩斑斓的软纸片大概纯粹是因为等人的无聊。我记得那天我好像并没有迟到,而是她早到了。我们约好在灰色旧楼前见面看样片,夏子慧在电话里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透过电话我想象不出她的模样,她细声细气地告诉我说,样片已经出来了,你要不要先看一下?
我对我的书的封面设计从来就没有满意过。在传统观念里,女作家的书都应该柔美淡雅,这一点也不合我的口味。有一天,我新书的责编打电话给我,说她找了一个新人试试做这本书的封面,她是一个很年轻的设计师,观念相当超前,可能与我有某些不谋而合之处。于是女责编就把这个女孩的呼机号给了我。当天下午我呼了她,电话很快就回来了,我们约好了一个中间地段见面(北京这座城市太大了,选择中间地段是一种较为折中的约会办法),那座灰楼是我和夏子慧都知道的一个地方,我从电车上走下来远远地就看见站在灰白色台阶上的一个时髦女孩。
夏子慧手里五彩斑斓的软纸片引起我一些联想,其中之一就是阿黛。
当阿黛的名字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夏子慧吃了一惊。
“她是我们学校的一个老师,你怎么会认得她?”
女孩子睁大眼睛望着我。
我们说这话的时候地点已转移到附近一家小咖啡馆里。那个时间咖啡馆里人不是很多,我们临窗而坐,感觉是舒适而平和的。
夏子慧嘴里的阿黛全然不是诗人A梦想中的那个圣洁女人,阿黛跟过很多人,夏子慧说,她有一个很古怪的外号叫“黑唱片”——其实她人长得很白,不知为什么会落下这么个外号,据说跟她睡过的男人都这么叫她。
从时间顺序上说,在1998年初我和夏子慧初次见面的时候,由路还只是个局外人,那时候夏子慧的心比天高,追求者及潜在追求者多得大概连她自己都数不过来。夏子慧用故作老练的口吻对我说,男人都一样,你不用对他们动什么真感情。这话说得真让我有些自惭形秽。她在我面前就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战士,一边说着话,一边吐着烟圈(看上去绝对不像一个半年后会为爱而奋不顾身的女人),她好像什么都见过了,经历过了,什么都不在话下。
女人胸口的火山第四章 圆之外(3)
另一个女人的出现
由路在极度无聊的生活中遇到夏子慧是在1998年夏天。我把我的封面设计师介绍给由路,完全是出于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但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在一次合作之后陷入情网的,这中间我在忙于另一本书的写作,终日闭门不出,与很多朋友都断了联系,等我再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已是1998年秋天的事了。
我从由路的书里隐约读到一些有关他和夏子慧的故事,在这段故事里,备受摧残的不是别人,正是由路本人。
夏子慧是由路眼里的女神,由路的故事是从他狂追夏子慧开始的。
在某个夏天的夜晚,一群狂躁的人聚集在熟人开的酒吧里,喧闹的声音使由路觉得心烦意乱,他是来跟夏子慧见面谈新书封面的事的,可是那个叫夏子慧的女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由路的烦躁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深,他听不清周围的人都在谈论些什么,他们的声音像一群盘旋在头顶的苍蝇一样忽小忽大,发出连续不断的嗡嗡声。由路回想起下午躲在电话里的那个女人以细声细气的嗓音告诉他这家酒吧如何走法,觉得这像一个阴谋,或者有人在跟他成心开玩笑。
由路心急火燎地坐在一张空桌旁,他在心里开始编故事,因为回家晚了没法跟卫丽交待。他整天都得在嘴巴边上预备一套说辞,这使他感到生活像一团没完没了的烂棉花套,扯完一团还有一团。
卫丽从来都不相信他说的话,哪怕他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真的,她都会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然后习惯性地说道,又编又编。在她眼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撒谎大王,他既然能写出那么多无中生有的文章,怎么就不可能编出一套谎话来骗她呢,卫丽越想越觉得害怕。
卫丽从带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本,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由路的“个人资料”,某年某月某日的上班、下班时间,以及集会,饭局,音乐会,看话剧,单位联欢等事件的来龙去脉,时间、地点、人物均有记载。卫丽一个人在灯下翻看那个小本子的时候,内心充满恐惧,因为翻来翻去每一页都好像写着一个阴谋。
有一天,她终于对他说出了心里话,她说,由路,你是一个大阴谋家。
由路冷笑着,脸上的纹路扭得厉害,却终于没能说出话来。
(后来由路告诉我说,在遇到夏子慧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