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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样?毛主席没有马上回答。他也想了一下以后才说,如果鲁迅现在还活着,他大概不是关在牢里,就是不说话了。
我不能说我记得的这段话一个字都没有错,但是,我记得的这些字是没有差误的。我也记得很清楚,伯父至少没有对我说过他“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做声”这样的话,也不是把这事“埋在心里”。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当然深知事情的分量,不过并没有紧张害怕的感觉。
和中国的许多知识分子一样,伯父一生都是满腔热血,忧民忧天下的。他常常讨论教条主义的可怕,常常谈到知识分子和共产党的关系。包括高尔基和共产党之间的困难,也谈到苏联所谓“解冻文学”的爱伦堡。伯父在“文化大革命”当中得到的称号之一就是“中国爱伦堡”。问毛主席的问题,我以为对伯父说来是在所必问的。
你大概是知道的,罗稷南原名陈小航,又叫陈子英。不过不是鲁迅先生有信给他的子英,是另外一个。我伯父年轻时就痛感民族的多难、民生的艰苦,千里迢迢从云南赶到北京考进了北京大学,要救国。我们云南人常常被人叫作“南蛮子”,比外面落后得多。我们老家顺宁现在叫凤庆,在云南又算更偏僻更闭塞了。以我们“云南蛮子”的蛮,1916年左右从顺宁出了北京大学的学生,后来又是中国杰出的知识分子之一,很不容易。在北大的教师中,他和梁漱溟最接近,和杨晦等同学是好朋友,在五四运动中也是奔走呐喊的先驱者。蔡元培兼容并包的教育方针大概给伯父的思路打下终身的基础。他同情马克思的许多思想,但是对不同的思路也抱着开放态度。五四以后,痛心于军阀混战,伯父先在东北,后来又回云南兴学办教育;比较接近而且长期有来往的学生有艾思奇、郑易里。后来,国难深重,伯父又投笔从戎。正像我的祖父支持蔡谔的云南起义并且成了蔡谔的主要助手一样,伯父支持蔡廷锴,当了十九路军的秘书,坚决抗战;十九路军失败以后,又支持蔡廷锴的福建人民政府,继续当秘书,在这段时间,他曾经代表蔡廷锴访问瑞金,和毛主席见面谈过话,和红军将领张云逸签订了条约,向被封锁的苏区供应了当时迫切需要的布匹、食盐、医疗设备、药物和军火。这个条约的文本至少在50年代末还在北京革命历史博物馆陈列着,我的父亲也是这样早些时候在伯父的影响下参加了革命。福建人民政府失败以后,他定居上海,从此就以翻译外国文学作品为生了。
伯父翻译写作的生涯,用罗稷南做笔名。罗稷南是唐吉诃德的坐骑的名字,瘦骨嶙峋,虽然吉坷德先生把它看成威武雄壮的骏马,实际上已经是疲弱无力的朽物。以驽马自居的态度流露了救国道路的崎岖在伯父心里留下的许多悲哀和痛苦。日本占领上海后,伯父、伯母和你的母亲一起被捕入狱。国共内战爆发以后,军警宪兵在上海大街随时搜身,就地处决。伯父亲手提着一座无线电台从上海经过镇江渡江送到苏北解放区,交给当时在苏北主管宣传的冯定。伯父后来谈到他在苏北几个月的观感的时候常常说,他很佩服那些人的献身精神,但是对他们的思路不习惯。
1955年,我回上海休假。伯父说,1950年,毛主席给他写过信,要他回云南做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担心思路不习惯,他没有辞也没有去,还是继续留在上海做当时称为自由职业的译者。如你所知,这类自由职业者在解放后迅速消失,只有上海的少数几个文化人还保持着这种比较独立的身份,并且还受到一些尊敬。
我和伯父在1960年见面的时候,反右派已经过去三年,很多知识分子已经都学会敛声屏息了,伯父还是依然不改昔日的风度痛诉教条主义的灾难,并且经常说起农村里正在发生的饥饿和死亡。我记得他和他的老友王亚南私下谈起这些事总是心情非常沉重。
1964年我们见面,谈到“大搞阶级斗争”,伯父也更加忧虑。
最后一次见伯父,是1971年,尼克松访华前夕。我在河南五七干校突然接到我三叔的电报,说伯父病危,要我立刻回上海见一面。宣传队的领导不肯让我走,是我说了一些我平常不会说的话才勉强放了我。久别重逢的上海还是有一些上海的气息,只是满目都是年久失修的破落,到处都有一种好像被洗劫以后的萧瑟和悲凉。伯父已经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他不久前才得到允许从干校回上海,回到上海就不能起床了。一见面他就说,你知道,我的病是癌。喘息了好一阵,他又说,尼克松就要访华了,历史也许会有些改变。我希望中国有些变化。经过了这些事,我们要学到一点东西,否则就白经过了。他要我讲讲我学到了一点什么东西没有。我知道他的话包含许多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只是我没有心情谈这种问题。第三天临别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可能再请假出来,不过我还是跟他说,我来年春天再来看他。他听见了,但是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什么都没有说。我们心里都明白,这就是生离死别的永诀了。……
我年轻的时候,伯父常常说,在我们老家顺宁山区,牛车的轮子是方的,因为担心下坡的时候车子刹不住。后来他到北京前经过武汉,第一次看见汽车,发现汽车不但可以慢慢地下坡,而且还会转弯,实在是吃惊得目瞪口呆了。所以,人应该见世面,学新东西。不见世面不知道。如果不出来,怎么能知道世界上会有像汽车这样一种你想像不到的东西呢?你不知道的东西,你怎么会想得到你应该知道呢?有时候饭后出去散步,他也常说,房子太多了,看得见的天只有一小片。到开阔的地方,才看得见天有多大。有一次去国际饭店,他又说,在高楼看天,天就更宽了。我初中写作文把伯父的话写到作文里,我的国文老师魏金枝——伯父的朋友、鲁迅先生教导过的青年,把我的作文告诉伯父,伯父高兴得哈哈大笑。我考北京大学以前,想考哲学,或者天文。伯父说,你只认识方块字,只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一张嘴巴、一个脑子,你就会以为世界就是方块字讲的那种样子。如果你学好了一种外文,你就有四个眼睛、四只耳朵、两张嘴、两个脑子,你知道的世界就比现在大得多了。大二的时候,我发表了一篇论《呼啸山庄》的文章,我后来的老师卞之琳在文章中夸奖我。伯父说你不要急于求成,不要有机会主义,要扎扎实实地打好真才实学的基础;又引诸葛亮说,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伯父谈得最多的话题之一是“党八股”。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做领导的会喜欢让人讲这种话。头脑僵了,中文的文字之美扔掉了,文化再这样下去就完了。他又经常告诫我,学外文的也要学好方块字,特别举出《聊斋》、《左传》、司马迁和《世说新语》要我细读,读通了文心就得到滋养了。
初一的时候,伯父教我用英文背歌德的《浮士德》:“没有在悲哀中咀嚼过面包,没有在哭泣中等待过明天,这样的人不会知道你——天的力量。”这种痛苦出智慧的思想我到很晚以后才明白。
伯父一生都是有追求,有骨气的人,从来不苟且,从来都敢于怀着救国救民的抱负,赴汤蹈火,承当重任。他为人慷慨豪放、独立不羁,思想开放、心胸广阔,所以他总是不能忍受他所称为教条主义的那种封闭和僵硬,总是希望国家的前途有一点变化。就像他自己自称的驽马,虽然不能驰骋,但是,他的思路高于他所处的现实,也就是在不可能的环境里做了他所能做的事情了。
所以,伯父问毛主席的问题并不是偶然想到的。我觉得他一生的道路,都说明他在有了机会当面问毛主席问题的时候,自然会毫无畏惧地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他的问题当然本身就说了很多意思。他的见识和勇气,他的人格和风采也都跃然表现在他提出的问题里面了。当然,就毛主席说来,他自有他的气派,别人不会这么说。他说的话也是了解他思想深层的一个窗口。这是一件重要的事。
我写这封信给你,是想为你的回忆录作证,为中国知识分子可歌可泣的追求和他们的困难作证,为历史作证,也是对我的伯父罗稷南表示我的怀念和敬爱。伯父去世以后我没有为他写过什么文字。感谢你把这个埋没了四十四年的事情写出来,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把我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