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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化自曹唐诗“人间何事堪惆怅,海色西风十二楼”,容若换“何事”为“所事”,比较难解,有注本说“所事”即事事,很多事,钟继先有“所事堪宜,件件可咱家意”,看来这个词大概是从元曲里来的俗语。
横塘,较难解。若当地名讲,南京和苏州都有横塘,若当泛指讲,诗人语言里和这个词有关的一般都涉及男女情事。有注本说这首词是容若怀念南方友人,也讲得通。以横塘代指江南,也说得过去。如果这是怀人之作,那么“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意思就是:南方的老朋友啊,人生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发愁,我还是省点心别去惦记你好了。
当然,这是在说反话,实质上的意思是:南方的老朋友啊,你看,我有这么多的事情需要发愁,可我还是很惦记你呀。
二十五
于中好(雁帖寒云次第飞)
雁帖寒云次第飞,向南犹自怨归迟。谁能瘦马关山道,又到西风扑鬓时。
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乌啼。凭将扫黛窗前月,持向今宵照别离。
这是一篇相思之作,但格调上不是缠绵宛转的相思,而是萧瑟清冷的相思。
“雁帖寒云次第飞,向南犹自怨归迟”,帖,即贴,大雁贴着寒云,成行飞翔,既在说雁飞之高,凸现空旷寥廓的意象,又在点明季节:秋天来了,北雁开始南飞了。在诗词里边,大雁一出现,通常有两种表达:一是回家,二是通信。如果诗人笔下出现的不是一群大雁而是一只大雁,意思也是很明确的:离群。所以,“雁帖寒云次第飞”,第一句这一出现,读者基本就可以推测出全词的主题:想家了。
大雁们这时候也在想家,想念南方的家园。但是,它们一边飞,一边在生闷气,气的是“犹自怨归迟”——早就该往南飞了,偏偏这么晚才出发,这要什么时候才能飞到南方呀,冷死了!
大雁生闷气,容若是怎么知道的呢?容若也不知道,他是在借大雁之口生自己的闷气:大雁都嫌南归晚了,可我呢,我的腿脚比大雁更慢,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谁能瘦马关山道,又到西风扑鬓时”,这就是由大雁写到自己,马,不是骏马,而是瘦马;道路,不是坦途,而是关山道;季节,不是春意盎然,而是秋风萧瑟。这就是在堆积意象,以意象来表达情绪。
再来八卦一下:以容若的身家,不至于只骑一匹瘦马吧?他要真是想家想得厉害,弄一匹骏马加快速度应该是很容易的事啊?——但是,就算他骑的是骏马,恐怕也得说成瘦马,这实在是诗词意象束缚住的,好比陆游的名句“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其中哪个词都是没法换的,那么,抛开平仄不谈,换换试试:假如是“细雨骑马入剑门”,感觉不对;假如是“大雨骑驴入剑门”,感觉也不对;假如是“细雨骑驴入保定”,感觉更不对。
所以在诗词当中,即便是名词,所传达的讯息也绝不仅仅是事物的名义本身,更是诗人的情感,所以词语的搭配是非常讲究的。“细雨骑驴入剑门”和“细雨骑驴入保定”在名词的意义上并无不同,但情感意义上却天差地别。
“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乌啼”,下片继续堆积意象:人,不是亲近,而是杳杳;思,不是欢快,而是依依;景物,没有漂亮的树,只有难听的乌鸦叫。但是,这还是容若的途中所见所想吗?
已经不是了。下片转折,换到了被思念者的视角,和上片构成了一个对应结构。上片是征人,下片是思妇;上片是征人的归家路,下片是思妇的遥相思。到了最后两句,容若天才手笔用月亮——共同的月亮——把征人和思妇从遥远的两地牵连起来,这便是“凭将扫黛窗前月,持向今宵照别离”。
扫黛,即画眉,代指家中的思妇;凭和持都是动作,动作的主语是谁呢?只能是老天爷。也就是说,今宵这同一个月亮,照在思妇的窗前,也照在征人的路上。两处望月,一念相思。
这首小词,手法向称巧妙,层层递进翻转,最后以月牵和,相思深处,婉转动人。
二十六
于中好(别绪如丝睡不成)
别绪如丝睡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
书郑重,恨分明。天将愁味酿多情。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
仍是思念。诗歌的永恒的主题。
人生为什么会有很多的缺憾,很多的伤痛,很多的别离,也许就是为了创造美吧。如果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果世界上只有团圆和欢乐,大概在人类世界里就不会出现艺术了。
艺术中的美,往往是现实中的悲剧的升华。茉德·岗曾对叶芝说:“世人应该为我一直拒绝你的追求而心生感激。”同样的道理,也许我们该为容若生活中那么多的别离、那么多的错位而心生感激,虽然这样的想法很不厚道。
首句“别绪如丝睡不成”,化自梅尧臣“别绪如丝乱”,别后情怀最难堪,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但这还不算最难过。最难过的是“那堪孤枕梦边城”,孤零零地躺着,在“梦边城”。
“梦边城”殊为难解,按照常规的句法,这应该是说“梦见边城”,但联系后文,这里却应该是“梦于边城”。容若此刻正在边塞公干,孤枕难眠。
“边城”是个富于诗意的字眼,我们会想到沈从文,会想到边城浪子,会想到那里风景迥异、人情各别,远离繁华,僻居一隅,有一个个的过客,有一支支的商队,别样风情,让人着迷。——这就是词语的幻觉力量。
是的,词语是会创造幻觉的,这也正是语言的魅力之一。试想,如果换一个近义词,“边塞”,或者“边疆”,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边城,边疆小城,如果实际生活在这里,感觉就更不一样了。——在诗人华兹华斯最为着迷的英国湖区,大侦探波洛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蠕动着,咧着嘴说:“我承认这里风景优美,但只要来几个画家把这里的风景画下来,供我们在美术馆和客厅里欣赏也就够了,我们付钱给这些画家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好了,画家代替我们来到了泥泞难行的湖区,容若代替我们来到了“充满诗意”的边城,在这个边陲之地,他越发地思念家乡远人,越发地难以入睡。——美国大兵在外国战场上,在枪林弹雨的间歇,拿出未婚妻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着……电影里常有这样的镜头,但没见哪个大兵因此而写过什么诗词。
如果他们真的动笔来写的话,也许会这样写:半夜里,听着掩体外边的雨声,不知怎么,心却回到了家乡,回到了未婚妻的小楼下边,看着楼上白色的窗帘微微透出浅黄的灯光。夜深了,她还没睡,她一定也在想念我吧?——把这些意思用传统诗词表现出来,也就是容若下边这句“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
紫塞,即边塞,语出鲍照《芜城赋》:“北走紫塞雁门。”紫塞原本应该实有其地,就在雁门关附近,但后来便被诗人们用来泛指边塞了。雁门关曾经是边塞之地,但在容若这个时候,实际意义上的雁门、紫塞都已经算是内地了。
另外的说法也有,比如秦朝筑长城土色发紫,汉代关塞也有这种情况,所以边塞也称紫塞。也有说长安土色发紫,所以紫塞指代长安的,这一解至少在这里肯定是不成立的。
下片“书郑重,恨分明”,化用李商隐“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李商隐的原诗是一首《无题》:
照梁初有情,出水旧知名。
裙衩芙蓉小,钗茸翡翠轻。
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
莫近弹棋局,中心最不平。
这首诗的背景是李商隐新婚不久之后,在仕宦旅途上遭遇了不公正的待遇。诗的前四句是描写妻子王氏之美,后四句很传神地写出了妻子对自己的深切关心以及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的忿忿不平。容若截取“书郑重”、“恨分明”二语,语义有些让人迷惑,大概容若是要把我们引向李商隐的原诗也说不定。至于引到李商隐原诗的哪一步,这就真是不好说了,也许只是引到“妻子对丈夫的关切和命运与共”这一层;也许容若仅仅是断章取义,是说自己正在给她写信,写得郑重其事,相思之恨也甚是分明;也许这个“书”是指自己收到的书,“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