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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这是全篇之中最感人的一句,但感动之后别忘了前边的疑问,现在我们把“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联系上这个“十年”,好好想想看:翠翘,一个贵族女子的很值钱的翠玉首饰,居然掉在地上整整十年也没人拣,非要等到容若故地重游、伤感唏嘘的时候才被他拾到,这到底是上天关照有情人呢,还是十年来的过路人都太不长眼?
也许诗人的话未必都要当真的,容若这里所谓拾得翠翘,也许只是化用温庭筠的一句成句而已:“坏墙经雨苍苔遍,拾得当年旧翠翘。”
温庭筠的这一句几乎就是容若上片词的缩影,“坏墙经雨苍苔遍”就等于“银床淅沥青梧老,屟粉秋蛩扫”,“拾得当年旧翠翘”就等于“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容若用这句“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也许只是要把我们引到温庭筠的“拾得当年旧翠翘”而已,表达的仅仅是一种情感,而未必真是写实。
最后,“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有人解释为容若是在怀念亡妻卢氏,又因为十年之后早已续娶了官氏,官氏在侧之时不大方便公然悼念亡妻,所以拾得翠翘之后才“何恨不能言”。——这种解释恐怕有些过了。因为,即便事情背景属实,但十年之后有恨而无言,意思已足。就像苏轼的悼亡词里“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这是很正常的感情。
最后顺便一提,容若的“十年踪迹十年心”化自前人成句,自己这句也被后人化用——清代大才女吴藻的一首《浣溪沙》里就改了一个字来用:
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几秋声?
欲哭不成还强笑,讳愁无奈学忘情。误人犹是说聪明。
最后的最后:对不起,我实在抒不出情来了,就先这样吧。
二十三
忆王孙(西风一夜剪芭蕉)
西风一夜剪芭蕉,满眼芳菲总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读《离骚》,洗尽秋江日夜潮。
这首词的情绪是:郁闷。
“西风一夜剪芭蕉,满眼芳菲总寂寥”,昨天晚上刮了一夜西风,今天起来一看,蕉都凋残了,满眼的花儿草儿也都打了蔫了。——我也打了蔫了,心情很差,那,怎么排解坏情绪呢?干脆,去喝酒好了,“强把心情付浊醪”。 浊醪(láo),就是浊酒。
光喝酒也不是个办法,一边喝酒一边看书吧。看什么书呢?看《离骚》,用《离骚》来“洗尽秋江日夜潮”。
——最后一句乍看上去很是费解,问题之一:江潮怎么“洗”呢?洗衣服、洗菜、洗澡,都是可以洗的,洗水可该怎么个洗法?问题之二:就算水也可以被洗,可难道能拿《离骚》来洗么?用《离骚》去洗江潮,这不会比用肉包子去打狗更有效果吧?
答案很简单:所谓“秋江日夜潮”,即是心潮澎湃之“心潮”。
这首小令别看短小,所有意象都不是凭空而来的,诸家注本往往忽略平凡无奇的前两句而不加解释,其实,对这首词来讲,《离骚》是一个主题,全部句子都在围绕着这个《离骚》。明白了这个主旨,我们重新再看一下:
“西风一夜剪芭蕉,满眼芳菲总寂寥”,这也许是写实,也许不是,这个景象正是《离骚》的一个主要意象:“众芳芜秽,美人迟暮”。接下来“强把心情付浊醪”,容若去借酒浇愁了,这也和《离骚》有关吗?——当然有关,只要一联系下一句的“读《离骚》”,就知道这里的关系何在了。
古人喝酒、读书,有两个很著名的典故,一是“《汉书》下酒”,和《汉书》有关,这里不讲,另一个就是“痛饮酒,熟读《离骚》”。一般只要一说喝酒,如果接下来要说读书的话,读的这个书往往不是《汉书》就是《离骚》,这已经是文人传统中固定的文化符号了。
“痛饮酒,熟读《离骚》”出自《世说新语》:有人解释什么才叫“名士”,说:“其实名士也没啥,不一定要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只要平常没事的时候痛饮酒、熟读《离骚》,就可以被称为名士了。”——这话也许带几分调侃的味道,也许独显清高,但无论如何,我们从中可以看到饮酒、《离骚》与魏晋风度之间的一种普遍联系。其中意涵是:以狂放的态度来浇心头块垒,而《离骚》本身的意象则是:高才之人郁郁而不得志。而“浇心头块垒”的这个“浇”字也就是容若词中的“洗”,或者是“消”。金代词坛大家蔡松年有一首《大江东去》,开篇便是“《离骚》痛饮,笑人生佳处,能消何物”,正可以和容若“读《离骚》,洗尽秋江日夜潮”一句并观。
诸家注本多说这首小令表达出容若有着高远的政治抱负,在政治上不甘寂寞。这也许属实,但就文本来看,也许是过度阐释了。这首词在字面上可以说是一篇《离骚》微缩版,所表达的意思是:众芳芜秽,美人迟暮,借酒浇愁,心潮翻滚。至于“愁”究竟是什么,翻滚的“心潮”究竟是什么,究竟是政治抱负,还是词学抱负,还是天性不得抒展的苦闷?或者仅仅是受了一时一事的委屈?——这一切,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们如果都能猜得那么准确,容若的词集也就不会叫做《饮水词》了。
二十四
于中好(独背斜阳上小楼)
独背斜阳上小楼,谁家玉笛韵偏幽。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
惊节序,叹沉浮。秾华如梦水东流。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
“独背斜阳上小楼”,一开场先摆pose,画面里,容若独上小楼,背后是红红的斜阳,很有气氛,接下来是用音乐进一步烘托气氛:“谁家玉笛韵偏幽”,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背景音乐,是笛子曲,韵律幽幽。
八卦一下:容若独上小楼,听到“谁家玉笛”,也就是说,他并没有看见那个吹笛子的人,那么,他是怎么单靠耳朵听出来人家吹的是玉笛而不是竹笛或金笛呢?
容若有这么高的音乐素养么?
答案是:这种耳音别说容若,就连笛子专家也很难做到,像“玉笛”这种词语,仅仅是源远流长的一种诗人语言——比如,同样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笛子声,如果你想表达君子情怀,那就说“玉笛”,如果你想表达乡野之情,那就说“竹笛”,如果你想表达豪客沧桑,那就说是“铁笛”,如果你写武侠小说,那就写成“金笛少年”。
只有笛子是真的,那些玉、竹、金、铁一般都只是诗人为塑造意境而主观加上的修饰,不可当真。就诗人们而言,这些修饰都是意象符号,是一种传统的诗歌语言。
接下来,容若已经在笛声的渲染下登上小楼了,在诗歌里边,主人公只要一登高(无论是高台还是高楼),往往就要感怀了。由登高而感怀,这也是一个相当有传统的诗歌套路。
登高之后,容若先写了一下登高之所见,即“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天上是暮色沉沉,一行白雁在飞;地上是秋景萧瑟,几点黄花堆积。
白雁,比大雁体形略小,据说是纯白色的。白色的雁虽然我们很难想像,但唐诗里有“东溪一白雁,毛羽何皎洁”,宋词里咏白雁也有“冰魂问归何处,明月影中藏”,看来还真是白色的。
地上,几点黄花而已,并不是满地黄花,但容若却说“几点黄花满地秋”,这比“满地黄花堆积”更显得凄凉萧瑟,后者就好比一个人已经躺在血泊中喘息最后的几口气,前者却如一个人眼睁睁看着敌人的屠刀正在朝自己砍过来。
下片“惊节序,叹沉浮”,开始登高感怀了,季节代谢,人生沉浮,总是惹人伤感,“秾华如梦水东流”,好事情总是才一来到就马上消失了,像梦一样容易破灭,像河水东流一样不可逆转。
“水东流”在诗歌意象里一般有这样几种涵义:一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二是不可逆转。李煜词“自是人生长恨是长东”,很无奈,很无助,人的一生无法摆脱命运,就像电影里的人物无法摆脱剧本。我们看电影的时候,随着剧情的发展而喜怒哀乐,而揪心着急,其实冷静下来一想,我们也知道这些故事早就在电影胶片里被固定好了。李煜和容若他们有时候就像电影里的人物突然有片刻的灵光一闪:哎,我不会只是一个电影人物吧?
“人间所事堪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