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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早已有所接触和了解。1922年,曾经与鲁迅一起合作热心介绍外国文学的周作人,在《小说月报》上连续翻译了波特莱尔的散文诗《游子》、《窗》等作品。1924年10月,文学研究会创办的《文学周报》上,也刊登了波特莱尔的散文诗《月亮的眷属》、《那一个是真的?》。鲁迅与周作人及文学研究会的关系,是非同一般的。他当然不会不浏览和关心这些介绍的。在开始刊登《野草》不久的《语丝》杂志上,鲁迅所熟悉的张定璜又译了波特莱尔的散文诗《镜子》、《那一个是真的?》、《狗和罐子》。对此,鲁迅也会看到的。
鲁迅自己,也翻译过有关波特莱尔散文诗论述的文章。在写作《野草》之前和写作过程中,鲁迅在翻译日本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和《出了象牙之塔》,以及岛崎藤村的《从浅草来》等作品中,都有关于波特莱尔及其散文诗的叙述介绍。在《苦闷的象征》一书中,鲁迅还全文翻译过波特莱尔的散文诗《窗户》。这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鲁迅翻译波特莱尔散文诗的惟一的一首。
尽管鲁迅接触和介绍过波特莱尔,但是他对于这个世纪末的诗人并不怎么感兴趣。鲁迅成为共产主义者之后,曾经在《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关于小说题材的通信》两篇文章中,深刻地批判了波特莱尔个人主义者的颓废道路。鲁迅说:
法国的波特莱尔,谁都知道是颓废的诗人,然而他欢迎革命,待到革命要妨害他的颓废生活的时候,他才憎恶革命了。《二心集·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
《鲁迅其书》第二部分《野草》的艺术探源(3)
鲁迅并且指出,法国的戈蒂叶和波特莱尔的作品,虽然“憎恶或讽刺同阶级”,“其实并非与无产阶级一气”,“倘写下层人物……所谓客观其实是楼上的冷眼,所谓同情也不过空虚的布施,于无产者并无补助。”《二心集·关于小说题材的通信》。很明显,鲁迅对于波特莱尔资产阶级个人主义者和颓废主义者的阶级本质,对于波特莱尔作品代表的阶级利益,是知道得很清楚的。鲁迅《野草》所表现的战斗思想,与波特莱尔毫无共同之处。
但是,艺术发展的事实往往比政治思想上的分野要复杂得多。鲁迅在政治思想上同波特莱尔泾渭分明的界限,并不能排斥他对波特莱尔散文诗在艺术方面的借鉴和吸取。在文学艺术领域里往往有这样的情况:一种民族的新的文艺形式的发展,对于外国文学遗产继承和借鉴的东西往往比扬弃的东西要更多一些。没有对旧的文学营养的摄取,也就没有新的文艺形式的创新。鲁迅不喜欢波特莱尔的颓废,《野草》却分明留着波特莱尔散文诗影响的烙印。
《野草》究竟从波特莱尔散文诗中摄取了一些什么呢?
我认为,鲁迅的《野草》,在造意的深远,抒情的深切,声调的和谐,文辞的优美,这许多方面,都不同程度地受了波特莱尔散文诗的影响。但是,其中影响最显著,足以构成《野草》与同时期的散文诗创作独具不同特色的,还是象征主义方法的大量运用。
波特莱尔的散文诗,历来被视为象征主义的开山之作。这种象征主义,和浪漫主义、现实主义方法最大的不同,就是作者在注重抒写自己内心的感受和情调的时候,去明显而就幽深,轻描写而重暗示。利用能够唤起读者想象的暗示性的形象和意境,不把作者的思想感情付诸直接的描写和刻画,而是在总体上更深的暗示出来。因此,有些象征派的散文诗,我们读了之后,只能感到他所表现的思想情绪的轮廓和起伏,不能完全说出每一个象征的形象意境具体比拟的内容;有的连全篇的意思也无法说出,带有很重的神秘主义色彩。
鲁迅的《野草》大胆地吸取了象征主义的表现方法。其中如《秋夜》、《影的告别》、《求乞者》、《复仇》、《复仇(其二)》、《雪》、《好的故事》、《死火》、《失掉的好地狱》、《墓碣文》、《颓败线的颤动》等篇,大量地巧妙地运用了寓意深刻的象征手法,有的径直是象征主义的佳篇。《野草》的第一篇《秋夜》,就是一篇象征主义的优美的散文诗。作者笔下的一幅秋夜的图景,就是鲁迅当时身处的黑暗社会以及自己斗争心境寓意的写照。在这个象征性的秋夜中,作者表述了自己对现实斗争的感触和爱憎。那“各式各样地睐着许多蛊惑的眼睛”的“奇怪而高的天空”,那在天空中,“闪闪地鬼睐眼”似的星星,那使园里无名的花草冻得瑟瑟发抖的繁霜,那天空中“窘得发白”的月亮,和那“哇的一声”飞过的夜游的恶鸟,这些秋夜的自然景象,都不仅仅是对景物的一般描绘,而是作者以充满爱憎之笔绘出的反动势力的象征。与这个黑暗势力相对立的,作者用热情而倔强的笔调,赞美了那虽然在寒冷中落尽了叶子,但依然默默地铁似地直刺“奇怪而高的天空”的枣树,对于在严霜中做着好梦的小粉红花深寄同情,而为那些追求光明死去的小青虫——“苍翠精致的英雄们”,默默地献出了自己的敬意。优美精致的象征方法,表现了无限深远的战斗内容。
《秋夜》中象征主义的表现方法,如果是用自然景物寓写作者的心境;那么,《影的告别》、《墓碣文》等篇,象征主义的方法就带上了更加幽深奇幻的色彩了。深曲的造意,奇异的幻象,使这些散文诗在艺术上更加接近波特莱尔。在《墓碣文》这篇散文诗写作之前,在《文学周报》和《语丝》杂志上,都刊登了波特莱尔的散文诗《哪一个是真的?》。鲁迅的《墓碣文》与这篇散文诗颇有类似之处。为了说明问题,我们不妨将这篇散文诗录示于下:
我认识过一个真的Benedicta。“福星”的意思。伊用理想装满了这空间。人们从伊眼睛里感受到对于伟大,美,荣誉,以及一切致令我们相信不朽的东西的欲望。
但这个神奇的女孩子因为太美了,不能久活;因此我认识伊之后,没几天伊就死了,当着青春正在墓地里散布芳香的那一天,我亲手把伊葬了。我亲手把伊放在一个和印度棺箱一般香的、坚牢的木棺里葬了。
我眼睛还在注视着埋放了我的宝贝的那块地方,忽然间我看见了一个活象死者的小人,带着一付癫痫的奇怪的狂暴神气,站在那块新鲜的土面上,狞笑地说:“是我,我是真正的Benedicta!我是一个有名的坏东西!因为你的呆傻和你的盲目,我现在罚你来爱我,这个现实的我!”
但是我生气了,我回答伊了:“不行!不行!不行!”我因为要格外表示我的拒绝,不提防一下子在地上跳的太使劲了,致令我的脚,一直到膝盖边,竟陷进那个新坟里面去了,于是象一匹狼掉在泥坑里似的,我至今,恐怕永久也是如此罢,被拴在那理想的墓上。张定璜译:《Baudelare散文诗钞》;载1925年2月23日《语丝》第15期。
这完全是一个象征性的故事。作者用现实中的“福星”和坟墓中的美人相对比,对人们在现实中追求的伟大、美、荣誉、爱情作了否定的回答:这些理想只有在坟墓中才是永久的!波特莱尔用奇异幻想的形象表述了自己虚无主义的哲学思想。在这篇散文诗译文发表后四个月,鲁迅写了《墓碣文》。在《墓碣文》中,鲁迅通过梦境中的“我”对墓中死者思想的否定,以及最后死者起坐后“我”所表示的“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的态度,披露了对思想中旧“我”彻底否定、追求新道路一往无前的革命情怀。这种战斗的情绪,同波特莱尔的颓废哲学是格格不入的。但是,鲁迅《墓碣文》的巡视墓碣文、同死者相对的奇幻的艺术构思,在幻境的形象中揭示比较朦胧的思想的表现方法,明显的是受了波特莱尔作品中象征主义的影响。我们略一对比两篇作品,就不难看到这一事实。
在幻想的意境形象中,通过象征隐喻的手段,驰骋自己的思想感情,这是《野草》接受波特莱尔散文诗象征主义影响的重要特征。在鲁迅的笔下,这些幻想中的形象和世界,暗示着深刻的社会内容,蕴蓄着丰富的思想情怀。似乎是对事物景色的清晰描绘,却又都涂上了浓郁的象征色彩。《好的故事》里,在那“美丽,幽雅,有趣”的“错综起来象一天云锦”的“好的故事”中,我们看到了作者所热切期望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