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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运用如此五彩缤纷的象征方法达到更深的艺术效果,鲁迅在《野草》创作中是很自觉的。从对《复仇》一篇创作意图的说明,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对于这一篇,鲁迅曾说:
因为憎恶社会上旁观者之多,作《复仇》第一篇。《二心集·〈野草〉英文译本序》。
鲁迅又说:
我在《野草》中,曾记一男一女,持刀对立旷野中,无聊人竞随而往,以为必有事件,慰其无聊,而二人从此毫无动作,以至无聊人仍然无聊,至于老死,题目《复仇》,亦是此意。《鲁迅书信集上·640致郑振铎》。
鲁迅要表现他对群众麻木精神状态的愤激和批判,在《野草》中,并没有像在《娜拉走后怎样》的演说中那样,用战斗的议论指出群众“永远是戏剧的看客”《坟·娜拉走后怎样》。;也没有像在《示众》里那样,用精确的素描雕塑出各色麻木人们的群像;而是用幻想中两人在旷野持刀相立的象征性的故事,展示读者之前,表现了同样的思想感情。这种寓思想于象征的故事和形象的方法,正是鲁迅在《野草》创作中大量运用的方法。在这些象征方法所构成的意境和形象中,深深打着波特莱尔散文诗象征主义影响的印记。
当然,《野草》中也有不少篇寓意深切的现实主义作品,如《风筝》、《立论》、《这样的战士》、《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淡淡的血痕中》、《一觉》等等。即使一些象征性较强的作品中,也有严肃的现实主义方法的运用。但是,我们不能不承认,《野草》的许多篇什,是用象征的方法创作的,或者有的就是象征主义的作品。承认这一事实,并不会影响鲁迅和《野草》的思想光辉。恰恰相反,我们会从中看到鲁迅怎样有眼光有辨别地吸取异域的果汁。波特莱尔散文诗的象征主义,确实如一般的现代象征主义一样,往往带上神秘主义的色彩。鲁迅对这些异域果汁的摄取,是有胆量,也是有眼光的。对于波特莱尔作品中“世纪末”的情绪和颓废神秘的色彩,鲁迅是有鉴别力的。1924年,《语丝》刚一出版,徐志摩就寄来了他译的波特莱尔《恶之花》诗集中的《死尸》一诗,并加了一篇长长的前记,大发议论,鼓吹波特莱尔的诗是“不朽的花”,“他的臭味是奇毒的,但也是奇香的,你便让他醉死了也忘不了他那异味”,又说波特莱尔诗的“真妙处不在他的字义里,却在他的不可捉摸的音节里”,“你听不着就该怨你自己的耳轮太笨,或是皮粗。”对于这种崇拜和吹捧波特莱尔诗歌神秘主义的谬论,鲁迅很快作了一篇杂感《音乐?》,和徐志摩“开了一通玩笑”。鲁迅说他“更不喜欢徐志摩那样的诗”,见《集外集·序言》和《语丝》周刊第3期。这实际上反映了鲁迅对徐志摩极力鼓吹的波特莱尔诗歌的神秘主义的批评。后来,鲁迅在介绍沉钟社的文学青年怎样“向外,在摄取异域的营养,向内,在挖掘自己的魂灵”的特点时说:
但那时觉醒起来的智识青年的心情,是大抵热烈,然而悲凉的。即使寻到一点光明,“径一周三”,却更分明的看见了周围的无涯际的黑暗。摄取来的异域的营养又是“世纪末”的果汁:王尔德(Oscar Wilde),尼采(Fr。 Nietzsche),波特莱尔(Ch。 Baudelaire),安特莱夫(L。 Andreer)们所安排的。《且介亭杂文二集·〈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
《鲁迅其书》第二部分《野草》的艺术探源(4)
鲁迅这里所说的摄取“世纪末”的果汁,并不仅仅指他们思想上的消极因素,也包括了他们在艺术上的影响。鲁迅对沉钟社吸取异域营养的这些中肯的评述,也说明他对波特莱尔创作所代表的“世纪末”的倾向是有清醒认识的。
这样,就发生了一个矛盾:像鲁迅这样一个在新世纪曙光照耀下的民主主义战士,怎么会吸取波特莱尔这样“世纪末”的果汁呢?其实,这一点儿也不矛盾。第一,这段对波特莱尔等人艺术的批评的话,是1935年鲁迅成为共产主义者以后讲的。我们不能用十年以后无产阶级战士的思想高度来说明他前期艺术思想的状况。在写《野草》时期的鲁迅思想,他上下求索新的革命道路时的“彷徨”和苦闷,和当时沉钟社的青年在“无涯际的黑暗”中所感到的“热烈”与“悲凉”,有很多相近的地方。鲁迅在“向外,在摄取异域的营养,向内,在挖掘自己的魂灵”这方面,也与沉钟社青年颇为类似。他在写《野草》时,摄取波特莱尔散文诗的象征主义,用以抒写自己的情怀,是很自然的事情。第二;事实说明,鲁迅自己也承认他在前期的思想和创作中,曾经不同程度地接受过尼采、安特莱夫的影响,那么,他在创作《野草》这样抒情散文诗时,吸取波特莱尔的一些艺术果汁,也是完全可能的。第三,更重要的,鲁迅所说的摄取异域“世纪末”的果汁,并不是无选择无批判地吸吮。鲁迅对于异域的文艺,历来主张有气概,有胆量,有眼光,有辨别地“拿来”。他说:
即使并非中国所固有的罢,只要是优点,我们也应该学习。即使那老师是我们的仇敌罢,我们也应该向他学习。《且介亭杂文·从孩子的照像说起》。
事实证明,在波特莱尔散文诗这样“世纪末”的果汁里,同样有可以被我们吸取的养分在。鲁迅有分辨、有眼光地摄取了,结出的果实《野草》不是很好吗?这一丛“技术并不算坏”的《野草》的存在,不是证明象征主义的方法同样也可以拿来表现革命的内容吗?
自然,在《野草》的一些篇章和一些描写中,也有过于晦涩和曲折的地方,甚至使人读起来颇为费解。《影的告别》、《墓碣文》就是这方面的代表。造成这种情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由于社会环境的限制,“那时难于直说,所以有时措辞就很含糊了”。《二心集·〈野草〉英文译本序》。二,这是抒情咏怀一类的散文诗。这种艺术形式本身就同锋芒毕露的杂感和直抒胸臆的散文不同,要求写得更加含蓄蕴藉,留给读者更多想象和联想的天地。三,鲁迅说《野草》是因为“那是我碰了许多钉子之后写出来的”,虽然,“技术并不算坏,但心情太颓唐了”。《鲁迅书信集上·757致萧军》。这种“颓唐”,就是自己在没有寻到新的革命力量和道路时产生的“空虚”和“黑暗”的思想。这种思想情绪的矛盾和斗争,也给《野草》添了晦涩的成分。但是,我们不能不承认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即在艺术上对于象征主义方法过多的运用,也给《野草》创作带来了一些消极的成分。《野草》中这些晦涩曲折,使人众说纷纭,难以捉摸的地方,从艺术表现方面来看,同样打着波特莱尔散文诗象征主义影响的烙印。
博采众家所长与自出新裁的创造
《野草》在吸取异域的营养,培植自己的新花这一方面,给我们提供了许多宝贵的经验。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博采众家的长处,进行独立的创造。鲁迅在谈到自己如何取法外国作家进行创作的时候,曾经说过:
此后如要创作,第一须观察,第二是要看别人的作品,但不可专看一个人的作品,以防被他束缚住,必须博采众家,取其所长,这才后来能够独立。我所取法的,大抵是外国的作家。《鲁迅书信集上·462致董永舒》。
这是鲁迅写短篇小说的经验之谈,同样也适用于《野草》的创作。鲁迅正是由于坚持了这种博采众家,取其所长,自由心裁,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