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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云惊恐地瞪大眼睛,目光从他的左手慢慢地转移到右手,最后尖锐地叫喊着:“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不,我没杀他,我没有!”他惶急地否认着,可是她的表情活像见了鬼一般,脸色煞白,全身都在颤抖。
他顺着她的视线朝自己的左手望去。原来,这只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把刀子,一把血淋淋的刀子。温热的血似乎仍残存着生命的温度,顺着光滑的刀锋慢慢流淌下来,滴淌在脚下的地板上。嫣红嫣红的,诡异而绮丽。
“你这个魔鬼,你终究还是杀了他,他可从来没有真的要杀你,他是你的哥哥啊!”
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说到一半实在无法继续,只能蹲在地上,双手捂脸,发出一声接一声绝望的嘶喊。那声音,就像锋利的匕首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刺入他的心脏,毫不留情地刺穿,反反复复,即使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也没有丝毫的停顿。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他焦急地争辩着。
她对他毫不理会,仍然悲痛欲绝地大哭着,喉咙很快嘶哑了,状若疯魔。
……
“不,不!”他一面叫喊着一面从睡梦中惊醒,浑身汗湿,亵衣粘在身上。转头一看,妻子仍然在他身边熟睡着,秀美的脸上一片恬静,他这才确认,刚才那只不过是一场看起来特别真实的噩梦罢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子照耀进来,他抬头望了望窗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原来,天还是蓝的,太阳依旧温暖,他和她,还有他,都活得好好的。完完整整,精神正常地活着,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思绪回到现在,赵汶继续抚摸着自己的脸,被她打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很明显地浮肿起来。他忍不住笑了。老天待他如此不公,给了他这样一张脸,和父亲、母亲、兄弟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他曾经多少次地怀疑,他根本不是父亲的儿子,不知道是从那个路边的沟渠里捡回来的。又或者,他是母亲和哪个丑陋的男人通奸的产物,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家庭中。
“哥,我真的是家家生的吗?”他六七岁之后,经常被邻里的小伙伴欺负辱骂是野种,他就忍不住这样问哥哥。
赵源正在给他洗头的手停了下来,然后捏了捏他的鼻子,哈哈大笑道:“当然是了。我亲眼看着家家把你生出来,我还烧了热水给你洗澡。你那时候可真丑,我对家家说,不要这个丑弟弟,给他扔出去。”
“那我现在丑,还是小时候丑?”
赵源迟疑片刻,安慰他说:“现在嘛,比小时候强多了。”
他一直对哥哥的话信以为真,以为自己越长越大,就会越来越好看。然而,他现在真的长大了,仍然没有预想中的变化,他被骗了。
将陈年旧事回味得差不多了,赵汶终究叹了口气,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又慢慢躺倒,舒展着四肢摆出一个“大”字。然后,将从她衣衫上扯落下来的袖子蒙在脸上,深深地嗅着。她不喜欢熏香,贴身的衣服上永远保持着那最简单却又最温馨的体香。摸着这块衣料,他的心底渐渐柔软起来,好像在摸着她的光滑发丝,摸着她的细腻的肌肤。她就像躺在他哥哥怀里时一样,温柔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他闭上眼睛,像魔怔了一样,渐渐开始了梦呓一般的自语:“哥,你为什么不肯放手?我只要她,就足够了……可惜你不给我,我既不想硬抢,又不愿意一无所有,我该怎么办?”
脑海里幽幽地响起了另外一种声音,那绝对不是他所能发出的声音。那仿佛来自于阿鼻地狱的声音,阴森可怖,在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阴魂不散。
“让他死,让他死……”
赵汶的心底在极力地呐喊着,驳斥着,“不,不!”
那个可怕的声音继续回响着:“你不杀他,他必杀你。你先动手,她是你的……”
“她会恨死我的。”
“不,不会。她不知道,就不会恨。”
……
声音消失了,就像午夜时分绕梁徘徊的游魂,在阳光出现的霎那,顿时消失无踪了。赵汶的额头上沁出湿漉漉的冷汗来,身体猛地一个痉挛,神志也渐渐清醒了。
他睁开眼睛时,周围烛台上一盏盏巨大的蜡烛正在缓缓地滴淌着烛泪,殷红温热。烛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隔着红色的衣料,他的视野仿佛陷入了一片妖娆的花海。那花儿染血一般地红,她站在花海中央,肤白胜雪,面对他,绽放出美丽的微笑。
他想,他真的沉沦了。等待他的,也许是万劫不复,也许是一步登天。
97
97、审讯 。。。
清晨时分,天色阴沉沉的,周围大雾迷茫,远远近近的建筑依次落入或深或浅的晨雾之中,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极了一幅名家笔下的山水画卷。
不过这样的大好景色,某人却根本无心欣赏。他从昨晚被人带到这里,连父亲的面都没有见,就被命令跪在这里。冰冷的石头台阶上积满了北风吹来的浮雪,他双膝跪着的地方,雪花早已被他的体温融化掉了,湿漉漉的。寒气慢慢地渗入他的膝盖中,仿佛进入了骨髓,疼痛难当。
他勉强支撑着,尽量跪得笔直,因为他知道,周围虽然空旷无人,可是暗中总会有眼睛在盯着他。又是一阵寒风掠过,将屋檐上的积雪拂落了不少,凉冰冰的雪花落了他一身,少数钻进领口,凉得他禁不住地打起寒战来。
寂静了一整夜的庭院中,突然有了动静,大量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又进了院门,逐渐朝这边接近,步伐有些凌乱。他转了转僵硬的脖颈,扭头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队侍卫列着整齐的队伍正小跑过来。中间夹杂了五六个人,有人是被一边一个挟持着走的,有人干脆就是被拖着走的。一个个衣衫破烂,身上脸上都有新鲜的伤痕。
这几个人他不但认识,还都很熟悉,分别是仪同三司慕容文畅、丞相司马任胄、帐内都督郑仲礼、开府参军房子远、中府主薄李世林。
其中慕容文畅是赵雍侧妃慕容英娥的弟弟,郑仲礼是郑大车的弟弟。这两人因为是外戚身份,一直被赵雍所宠昵,给高官做,甚至还让他们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尤其是郑仲礼,一直充任赵雍的侍卫队长,在他平日出入时替他拿兵器。主人身边的带刀侍从,不是死士就是心腹,他们究竟犯了什么事,居然被逮捕拷问?
几个狼狈不堪的官员看到赵源,惊愕之余,不免面如死灰了。他们原本还指望着赵源去和齐王说情,好歹留他们一条性命,哪怕蹲大牢流放去塞外也没关系。眼下连赵源都成了难以自保的过江泥菩萨,他们的活路算是彻底断了。
赵源大致地猜出他被连累的原因了。
被抓的这些人多半是他的狐朋狗友,不过充其量也就是酒肉朋友,不会托付大事的那种。他在京城的时候,闲暇之余经常和陈元康、穆子容、祖珽、元士亮等人饮酒作乐,或者附庸风雅,吟诗作赋。光他们五个人当然不过瘾,于是一干纨绔子弟纷纷前来捧场凑热闹,兴致高的时候甚至会玩到通宵达旦。
莫非这些人里面有几个犯了事,严刑逼供之下胡乱攀扯,就把他这个头号大纨绔给咬出来了?
几个人陆续送进去之后,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一名侍卫从屋子里出来了,“大王传世子入内问话。”态度很冷硬,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恭敬。
赵源的两腿早已跪得僵硬,费了好大力气也没能站起。旁边来了个小厮,将他搀扶起来,送到室内。
今天是个阴天,室内的光线很暗,周围点燃了好几盏蜡烛,才能勉强映亮每个人的脸。他看到先前进来的几个人个个像烂泥一般地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而一脸怒容的父亲正坐在大床上,恶狠狠地瞪视着他,仿佛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周围一片死寂,谁也没有说话,甚至连喘息的声音都极力压低了。这种如临大敌的气氛,赵源还是第一次见到,免不了有些忐忑。不过想到自己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父亲的事情,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因此,他跪下来磕了个头,给赵雍问了个安,神态自若一如以往。
暴涨的洪水被千里大堤阻挡,咆哮汹涌地拍打着堤岸,寻找着一切可以冲开桎梏的机会。他刚一开口打破沉寂,就成了一个足以让大堤崩溃的管涌。果然,赵雍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他,咬牙切齿道:“安个屁!老子昨晚差点被你算掉了性命,你还有脸在这里装傻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