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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敞算是服了九疑了,这女子阴起来比公子不差,他不过是一不小心在她的鸡汤里下了泻药,她发觉以后二话不说就点了他的穴道,将那碗大补的鸡汤给他灌了下去,还盯住他不准服药,害得他其后好几天都浑身发软、腿脚乏力。
他至今都记得九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的样子,那懒懒的语调里充斥着戏谑之意:“这叫什么?知道吗?”那女子得意地看着他,笑道:“天做孽,犹可赦;自作孽,不可活!”之后兰敞的小动作无一不被识破,非但没整到九疑,反而把自己整了个够呛,要不然如今他怎么这么听话?
兰敞觉得:九疑是聪明的。但为何她有时候却又那么笨呢?
他想不通:有时候他觉得九疑跟自家公子特别像,这种感触在九疑回到兰厅紧紧坐下喝茶的时候尤为明显:一袭男装的九疑端坐在楠木交椅上,三指托着茶盏,另一只手捏着碗盖一下又一下地拂去碗里漂着的茶叶末儿,慢悠悠不急不缓的考究姿态像极了柳陵郁。透过氤氲的茶雾,兰敞看不清九疑的眼睛,他只觉得她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
不得不承认,兰敞先前是十分嫌弃九疑的:一个呆货,一个贪财怕死的狗腿杀手,这样的九疑算是什么东西?什么都不是!故而在他心里九疑的到来就是典型的鸠占鹊巢。可就在这个女子入住了兰厅不久后,他发现他错了,或许这个人也是个狠角色。甚至……他隐隐觉得:九疑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不动声色而已。
兰敞猜对了,九疑是知道一些的:比如柳陵郁中毒了,比如红冶如今的任务便是牢牢看着自己,比如菊让时不时会在关春院周围溜达巡查,比如兰敞每天夜里都会给自己下药,再比如有些药膳的配方一起吃就是某种毒药,而另一些一起吃就是某种毒的解药。
九疑不明白的是:她这样一个呆在人群里顷刻便可被淹没的女子究竟有什么值得一群人为了她如此奔波劳累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几不可见的伤口,神情若有所思:那些药吃下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毒性,不像是要毒杀自己,反而更像是在尝试,至于他们想得到什么结果……她猜不到。
面前的金丝笼里嗜血蝶翩跹起舞,灯火映着那硕大的幽蓝蝶翅招摇宛若地狱业火。“你们想出去吗?”她对着那几只妄图逃脱的嗜血蝶喃喃道:“别费劲了,金丝笼间隙大,可外头罩着细孔渔网,你们怎么逃得掉呢?”
她如今的处境不就是如同这几只嗜血蝶一样吗?表面上风平浪静、日日可酒足饭饱,而本质却是无可奈何、非得要装聋作哑。
想着想着,九疑脑中便莫名地晃出柳陵郁站在雪地里喂食麻雀时的样子:宝蓝色的长衫、雪白的狐裘披风,宛若女子,那人影与眼前的嗜血蝶重叠在一起,纷纷乱乱,明明暗暗,教人分辨不清。
“你当真是中毒了吗?”她眼神涣散地看向地窖顶端,“那般好看的人,死了当真是可惜啊……”她倒是不曾多想,不想想若是自己死了……那不也一样是件极可惜的事情?
摇了摇头,九疑将那些有的没的杂事甩出了脑袋,拿起一杯才取来的猪血,她想以血腥之气引诱嗜血蝶,让它们随着气味的飘散方向舞动。她必须抓紧时间:除夕夜之前,她一定要保证自己能够操控这种嗜血的生物。
幽暗的地窖寂静无声,唯有嗜血蝶在空中振翅,九疑野兽般的直觉也愈加的明显:她好像逃不掉了……
23一怒为明夷
时光转瞬即逝,除夕策马而至。
长安的除夕与别处自是不同,于僻静中透出些许纷繁奢华,处处皆是高挂的红灯笼,那种温暖喜庆的颜色总能一下子就彰显出百姓对于安宁康健的希冀与渴求。
在所有人都是合家团圆、欢乐守岁的时候,萧御伦却是在销魂山庄的祠堂内对着销魂夫人的灵位悼念。他依旧是一身素白的锦缎夹袄,那般挺拔地站在寂寥的祠堂里,非但不是器宇轩昂,反而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谁也不知道瞎了的萧公子站在夫人的灵位前究竟在想些什么,当然,也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进来打扰萧公子,连丹朱也不能。这一刻,向来满目朱红的山庄内沉寂如死,只有呼啸的北风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幽怨的往事。
这世间在这种时候无家人陪伴的绝不仅仅只有萧御伦一个,九疑也是。此刻她身在关春院的地窖看着嗜血蝶发呆:柳陵郁不知所踪许久,今日注定只有她一人面对某个十分该死的人了。
打更声隐隐约约传来,九疑侧耳,扯开嘴角勉强一笑:亥时三刻了,她该走了。
出了乱怀楼,九疑走在锦绣街上,抬头看向天边:今夜无月,恰是适合她干活儿的时候。只……感觉怎么就这么怪呢?就好像与人诀别一般,九疑暗自想:莫非这是本姑娘最后一次行凶杀人?
九疑手里的鸟笼上罩着黑布,里头没有杜鹃,也没有画眉,只有四只幽蓝的嗜血蝶。她走得悠闲,宛若一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晃晃荡荡不归家,专宿花街柳巷。
路人太少了,堪称零落,偶然有几个也都是急匆匆地往家赶。九疑看着那些人的身影,心下突然就很想笑:有人在家等着的吧?真是不懂珍惜,到了没人等的时候就知道守在家里了!
走了不多时,太傅府的牌匾已经可以瞧见了,九疑在巷口止住了步子,深吸了一口气,她脚尖点地,腾空而起,矫捷宛若一只盯住猎物的黑豹。
伏在围墙上的九疑环视一周,目光停留在南边的书房:很好,灯还亮着。手腕翻转,一枚流星镖飞射而出,穿破窗户便钉在了秦昭伯端坐着的书案前。
秦昭伯正在看销魂山庄的地形图,明日他就要率御林军与红衣大炮去剿了萧御伦,他不得不仔细考量,哪怕这些天他已经把退路想了千百遍,他还是感到不够。
那枚流星镖打断了秦昭伯的思绪,他浑身一震,但并不敢轻举妄动,周遭还是一片死寂,他大着胆子伸出手,拔下了那枚精致非常的流星镖。他什么也看不出来,鼻尖却萦绕这淡淡的血腥气味,秦昭伯蹙眉,怎么回事?
就在这一瞬间,九疑推门而入,顺手关上了那扇漏风的门。她未曾蒙面,轻手轻脚,坦坦荡荡,好似是来拜访好友一般。她放下手中的鸟笼,朝秦昭伯作了一揖,轻声道:“冒昧打扰,还望太傅大人不要见怪。”
秦昭伯愣住,当下心思活络起来:眼前这长身玉立的俊美公子他从未见过,今日携凶器而至恐怕不是善茬。
他那边还在蹙眉思索,九疑一个闪身便到了他跟前,趁着他吃惊张嘴的瞬间将另一枚流星镖射入他口中。
呜咽的声音还未响起,秦昭伯性命已失。
九疑看了那人露了一半的惊恐之色,冷冷地翻了个白眼儿。
掀开鸟笼上的黑布,九疑取出一只嗜血蝶,那硕大的蝴蝶嗅到空气中的血腥之气便朝秦昭伯口中飞去。九疑看着幽蓝的蝶身渐渐转红,眼睛微眯着放出了第二只。
秦昭伯的尸首迅速干枯,待到第三只嗜血蝶停驻到他口中时,那原本壮实的身子已是枯槁成灰,干巴巴的看不出半点原先的富态。
打更声复又响起,九疑微微点了点头:恰是子时,刚好赶上。她弯下腰想要将笼子关好,却不料最后一只嗜血蝶猛然飞出了笼门。九疑驯蝶近半个月却从未见过这东西能飞得如此之快,恍如闪电,稍纵即逝。
绝不能将嗜血蝶留在太傅府,若是让它在别处生产、孵养后代,届时长安城内必然嗜血蝶成灾、死伤无数。况且活物识路,难保它不会领着官兵去乱怀楼,想到此处九疑立刻飞身跃起,妄图可以将其捉回笼中。
嗜血蝶原先生长在宽广高寒的西域,那里的寒风自原野呼啸而过时卷起的沙尘宛如滔天巨浪。在那处生长而成的蝴蝶怎可能那般容易被捕?但见翩跹的嗜血蝶振翅而飞,九疑根本就来不及止住它的去势。
怎么办?九疑慌了,这可不是能放走的东西,若是长安城内嗜血蝶成灾,那该有多少无辜百姓枉死?想到此处,她当下捋起袖子,拿起匕首便在手臂上狠狠一划:那般凶险的蝴蝶唯有用血才能制住。
果然,温热的血气留住了嗜血蝶,它掉转身子,飞速朝九疑的手臂飞来。九疑怕惊跑了它,只得任它停在自己的臂上,半点也不敢轻举妄动。她转头的一瞬瞧见了秦昭伯书案上的地形图,长眉微蹙,九疑心念:销魂山庄的地形图?他拿这东西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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