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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磨坊-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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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秀青弯弯腰,叫了一声大爷。把崇礼拉到面前,让他叫先生。汪崇礼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先生,很快地躲到林秀青身后去了。
  “啊,想读书是好事啊,”杜文三向汪崇礼招招手说,“过来,我问问你,叫啥名字?”
  汪崇礼蹭到跟前,搓着小手,上翻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杜文三,露出胆怯而好奇的光。
  “汪崇礼。”
  “你额妈叫啥?”
  “林秀青。”
  “崇礼是啥意思晓得不?”
  “我爷爷说了,尊崇礼义,明事明理。”
  “嗯,好。会对对子吗?”
  “会,奶奶教过我。”
  “云。”
  “雨。”
  “大地。”
  “长空。”
  “春风。”
  “秋雨。”
  “黄沙坝。”
  “玉屏山。”
  “会打算盘不?”
  “会。”
  “打来看看,”杜文三递过来一把算盘。
  汪崇礼接过算盘,边念边拨:“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
  杜文三看着林秀青:“你教的?”
  “她奶奶经常算帐,他在旁边学的。”
  “哦。”
  “我还写字呢,”汪崇礼来劲了,很自豪地说,“我都写得来我的名字!”
  “呵呵,真的吗?”先生笑着拿来纸笔,叫汪崇礼写。汪崇礼作鼓正经一笔一画写起来。写完了,先生拿起来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笑了。
  “大爷你就收了他嘛,”林秀青肯求道。
  杜文三眯起眼睛,手摸着山羊胡子,定定地看了崇礼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好,先读几天看看。”
  “哪,先生钱咋算?”
  “好说,你看着给就行了。”
  “我们办学堂的规矩就是,有就多给点,没得就少给点,实在拿不出来,不给也行。先生那儿,我们也不会亏待他的,”张大大说。
  “好,崇礼,快来,跪下,跟先生磕头。从今天起,你就叫‘先生’了。”
  “不,先拜圣人。”杜文三站起来,拉着崇礼恭恭敬敬地站在案桌后面,看着壁上的一张画像说,“这是读书人的祖师爷,姓孔,名丘,字仲尼。大家都叫他孔夫子,孔圣人。读书人都要先拜他的。记住了,画像下面那行字,‘大成至圣先师孔仲尼’。以后,每天来了,先拜先师,再拜先生,然后再读书。记住了吗?”
  “嗯。”
  杜文三叫崇礼跪下,向那画像磕三个响头,自己则恭恭敬敬作三个揖。然后端坐在椅子上,崇礼跪在他面前,五体投地地拜了三拜。简单的拜师礼就成了。
  “实在不好意思,我的情况你们都晓得,一时间拿不出钱来,我这只有两块铜元,你先拿着。”林秀青摸出身上仅有的两个铜元,递到杜文三面前,诚恳地既是商量又是请求地说:“还差的,年底一起交清,我说话算话,请你放心。”
  “哎呀,你说哪里去了,又都不是外人。啥时候有了啥时候拿来都可以的。”杜文三说。
  读书的娃娃们都来了,叽叽喳喳地在外面闹着。林秀青把自己缝的书袋交给崇礼,说了声,听先生话,好好读书,就出去了。
  杜文三喊了一声,娃娃们就都风也似的跑进去,一阵响声过后,传出来哇啦哇啦的读书声。
  把汪崇礼送进了学堂,林秀青心里好受了许多。她心里想着,只要崇礼能读出点名堂来,以后能够出人头地,她也就算对得起他死去的额爹,对得起他们汪家列祖列宗了。
  可是她一想到眼前的难处,心中又是一阵难受。这么样一个家,几亩田地一座老磨坊,内内外外只她一个人操持。老婆婆虽然也没得啥子病痛,但年纪大了就算她能坚持也只能看看家看看磨坊做哈饭喂哈猪,当然,就这样已经是对她很大的帮助了。儿子才七八岁,不懂事,也帮不了啥。只要听话好好把书读好不跟她添麻烦就行了。
  她曾埋怨自己的命苦。十六岁嫁到汪家,这么多年了就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这倒并不是说汪家缺吃少穿。老公公的粗心大意,使她失去了那么乖巧的女儿,这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不过那种悲切很快就被她儿子崇礼赶走了。有了儿子,她对自己的生活又充满了希望,整个家里又充满了活力。一家人又过起了快乐而滋润的生活。
  但是好景不长。汪子林遭人陷害,老公公忧愤而死,就如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一个接着一个地砸在她的头上,把她砸倒了,砸跨了。
  从嫁进汪家这短短的十多年里,她送走了三个人,三条命。到而今,一个好好的家,就剩下他们三个人——一个孤儿一老一少两个寡妇。这样的打击,天底下有谁承受过?又有谁承受得了?就算是男人,也说不定早就跨掉了,何况她一个孱弱的女子?!
  田地里的庄稼,缺肥缺水缺劳力,长得不好,收成减少了,可租子还有杂七杂八的捐税,一一交清之后,自己就剩得不多了。老磨坊里的生意也比从前少了许多。好象那些顾主,躲她林秀青的晦气似的,一个个都去了别处。一年下来,粮食虽然勉强够吃,但兜里的钱却是越来越少,手头紧巴巴的,做个衣服买个针头线脑都要算计半天。平常间两三个月吃不上一次猪肉。好在家里那几只老母鸡和两只老鸭很展劲,靠着它们生的蛋,三代人才没有出现面黄肌瘦的情况。
  下午,汪崇礼一回到家里,就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今天上学的事情。
  “先生教了啥?”四奶问。
  “三字经。”
  “背得不?”
  “还背不完。”
  “背两句来听听。”
  “嗯……嗯,”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脱口背道,“人之书,性本善,先生教我投黄蟮……”
  “哈哈哈哈哈……这是先生教的?”
  “嘿嘿,一个大师哥教的。先生叫他教我的。”
  “嗯?”
  “他先教我的是,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教着教着,他就教成先生教我投黄蟮了,”汪崇礼说着说着嘿嘿嘿嘿笑得弯下腰去。
  “以后可不许这样子哈,要好好学,别学歪了,”林秀青说,“你要是不听话,调皮捣蛋,我就跟你弄竹片子炒肉!”
  “不要,不要,我不要竹片子炒肉。先生都说,我读书很认真的……”
  这一家人的生活也算顺顺当当过了一段时间。崇礼读书也专心。从蒙童开始,《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就连《四书》、《五经》之类,也读得顺畅讲得一二了。毛笔字也写得横是横竖是竖。杜文三先生心头很高兴,经常加些学习任务,而崇礼也能轻松地完成。
  林秀青也很高兴,看着儿子的进步,心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满意,脸上常常挂着笑。
  一天,还没到放学时间,崇礼就哭着跑了回来,一见到林秀青,哭得更加伤心,更加厉害。见他这个样子,四奶心痛得不得了,抱着他不住地问:“咋的,啥事?哪个欺侮你?”
  “咋的幺儿?”林秀青问。
  “他们说我,”崇礼一边大哭一边说,“他们……他们说我……是棒客娃娃,说我……说我的额爹是……是砍脑壳的……”,那种委屈,那种心酸,那种气愤,在一个不满十岁的娃娃的心里,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啊!
  林秀青心头涌起一股怒火。“遭天杀的,是哪个的娃娃,老子把嘴跟你撕烂!”她想。她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当面的时候,那些人是多么的和善,友好,多么的关心和同情。可背地里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了。她们一家三代人,在人们,或许在本族人的心中,到底是啥子呢?
  日子的艰难,并不仅仅在于钱粮的缺乏和劳作的辛苦,更让人难以承受的,是那些人的奚落、欺辱和白眼!
  她想追出去找那些娃娃骂一顿,出出她心头之气!她想找那些人打一架,以报心头之怨!可是找谁去?并且,就算吵一架,打一架,就能改变这一切?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唯一能够改变的,就是强过他们,超过他们,让他们抬起头来才看得到我们的脸!
  “娃娃,记住了哈,”林秀青拉过崇礼来,抬起两手捏着他的肩,一边流着泪一边对他说,“娃娃,我们不惹他们,我们现在惹不起他们。你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有出息了,他们就不敢欺我们了,记住了哈!”
  崇礼咬着牙使劲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老黄狗被炸死

  天空没有一丝云,蓝得就象一面镜子。太阳晒得地上起了火。站在檐廊上,眯起眼睛才敢看房屋和地面。老磨坊,河坝,河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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