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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的侧视镜照出白色的车身,我不喜欢白色的汽车。旺远拿出一大堆汽车样本,他已经研究了一个星期,我真服他了,十几种汽车全记在脑袋里了。他从头到尾诉说一遍后问我:“你喜欢哪种?”
“鸭子听雷或蛤蟆跳井。”
“你有没有正经的时候?”
“算了,你不用问我了,只要是红车我不管是什么牌子的。”
后来家里就有了一辆红三菱。记得新车提出那天,我和旺远一直在高速公路上转,直转到晚上,不知怎么打开车灯,只得在加油站的灯光下现看说明书。
红三菱不是我们的第一辆车,在它之前我们有一辆旧车,它是白色的或者说它曾经是白色的。发动时象火车,开起来象拖拉机。几次撞车后遍体鳞伤,但一直是轻伤不下火线。有一次被警察截住检查,车轮能转车灯还亮,警察一边放行一边摇头:“这种模样的车在公路上从来没见过。”
“您知道这车的名字吗?”我有有意和他开玩笑。
“看不出。”
“它叫“奥地利之最”,是奥地利最破的车,您以前见过才怪呢。”
轰隆窿……小警察吓得往后一退,“奥地利之最”继续前进……
“下车吧。”维曼先生打开车门。
“我的手提包呢?“
“手提包?它就在你手里。”
走出汽车,前面是一个高层建筑,我们以前在维也纳十二区有个小套间,也在高层建筑里。我和旺远每次到维也纳办事,都住在那里。哎呀,我怎么忘了,说不定那个小套间还在……
电梯在四楼停下来,到了“家”门口。维曼在门前掏钥匙,门上的黄铜牌上刻着主人的姓氏,从法律上讲这也是我的姓氏。一个中国人姓维曼还叫什么莫妮卡,这本身就很不真实。我喜欢叫常俊英,虽有点土气,从来也没想改过。我摸摸手提包里的钥匙,其中有一个应该能打开这个门。在这里我曾有过什么样的生活,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维曼打开房门,我先走进前厅,脱掉皮鞋站在一块柔软的白地毯上。一块直通天花板的穿衣镜映着我愣在那里的影子。维曼在门外说:“我不进去了,这就走。”
“你去那儿?”
“这么健忘,刚才在车上你还点头说,好吧,好吧。”我只是掩饰的笑着,“我去办公室,一会就回来。”我很高兴有机会一个人先各处看看。
“忘了和你说,等我回来咱们去北京。”
“去北京?!”
“去香港也好,随你。”
“去香港?!随我?”
“我亲爱的夫人,不要睁着那双迷人的黑眼睛这样迷惑的望着我,你看冰箱里空空的,所有中国饭店的饭菜对我都是一个滋味,你或许还有更好的去处?”
“就去北京好了。”我从虚惊中醒过来。
维曼走了,我轻轻关上房门赤着脚慢慢度过去,拉开右侧的玻璃拉门。里面是个很大的客厅,转角沙发对面是电视柜。我迈进门去,第一眼就看到古董架上我和维曼的合影。照片上我穿着婚纱,维曼穿着礼服,两个人都笑着,我怎么会笑得那么甜?那笑是由衷的吗?不记得了,奇怪,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客厅的另一道门通向一个充满阳光的阳台,那是一个很有特色的绿色空间。我从客厅步入厨房,又转进卧室,迷迷登登地在屋里荡来荡去,没有一点曾在这里生活过的记忆。但这里的一切对我似乎并不陌生,我推开一扇门之前,总能预知里面是客厅或卧室,看到屋内的陈设,我总是很惊奇,好想在梦中见过,又好象是我的梦想。
又是一扇门,里面果然是卫生间,我脱掉衣服开始淋浴,镶在墙上的四个喷水头从不同的方向喷出强烈的水流,我把水一会调冷一会调热,关闭水龙头落汤鸡似的四处望望,一片洁白之中,脑袋里还是混沌一片。
当我走进书房,红楼梦和聊斋志异一下子映入我的眼中。这是我最喜欢的两本书,多年来一直跟着我。我终于确信这里曾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第四章 儿子和爸爸
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纸片仔细端详,上面有个手机号,旁边标着LH两个字母。等了一个星期没有乐海的消息,我决定试试这个号码。
回来的当天曾往以前租的房子打过电话,也许旺远和乐海住在那里,虽只抱一线希望,电话接通还是有点激动。对方报了姓名,是个奥国人,我还是不死心,
“请问,还有别人住在那里吗?”
“有,一个大人一个孩子。”
“他们是中国人吗?”
“安妮,有人问你和斯蒂凡是中国人吗?你们是吗?”
我听到电话里的笑声,说了声对不起,赶快放下电话。
从医院回来后一直盼着乐海和我联系,每次电话铃响,我总是抢着去接。一次次总是失望。爸爸不知是死是活,儿子也杳无音讯,我一直坐卧不安。迟疑地地拨了手机号,电话铃响了半天才有人接,
“哈罗,”从沉睡中被吵醒的人咕噜了一声。
“是乐海吗?”
“是老娘呀,你回来了。”
“你知道妈妈去那里了吗?”我的眼泪留下来。
“你不是说去滑雪吗?”
“乐海你现在在那,我要马上见到你。”
“有事吗,我怪悃的。”
“有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觉。”
“好了,好了,晚上你和维曼一起来多脑河,今晚有舞会。”
“是多脑河饭店吗?”
“你明知道的,不用买票,就说找我。”
“几点?”
“随便。”
我还要说点什么,想说的实在太多了,先问问爸爸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不,先问他是不是在读大学。
“再见。”电话挂断了。
这孩子怎么回事?上午十点还在睡觉,和老娘见面约在饭店,说话口气还不小,在搞什么名堂?我把话筒放回去,只等晚上见到他。
进这个家门并没有豁然开朗的奇迹,一直没有和维曼在一起生活过的记忆,其余那几年的经历更是没有一点影子。有时想起旺远,想起饭店,都好象是上辈子的事。我发现在失忆情况下和维曼在一起生活并不困难,他是上班族,早晨走时我还在床上睡觉。开饭店养成的习惯,晚睡晚起。晚上看书看电视到十一,二点,维曼睡得早,为了不打扰他,我经常是在书房的沙发上睡觉。平时和他没话说,干脆呆在书房里看书看电视或胡思乱想,维曼从来也不打扰我,一切都很自然。
和乐海通过电话后一直心神不定,维曼回来时才想起冰箱里的肉还没拿出来化冻。我说:“今天咱们吃炒鸡蛋。”他对吃什么从无挑拣,还总夸奖厨师手艺好,所以在饭桌上我总是很愉快。我告诉他和乐海通过电话,并说好晚上一起去看乐海。
***
多脑河饭店在城市公园的一角,有一次和旺远散步经过那里,记得是一个夏日的晚上。花园里的灯光闪着,远看横竖有秩。我们俩远远地站着,静听从灯海处飘来悠扬的乐曲声。
“那里仿佛是仙境。”
“远看是这样,进去就没味道了。”
“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汽车在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停下,下车后先看到栅栏,栅栏里面是饭店的花园。踏上紧靠栅栏的小路,看到人影在拐角处的灯光下窜动,那里是饭店的入口。这里生意不错,也许因为有舞会的关系。
我和维曼刚走到门口,一个娇小的女孩从售票处走出来。她笑着向我们问好,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维曼知道她叫鲁其亚,两人很熟的样子。她送我们通过检票口后说:“你们进去吧,乐海在交际舞厅里。”
交际舞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大多坐着喝酒谈天,舞池里三五对人在随乐慢舞。乐海在什么地方?我刚到奥地利时也在饭店打工,那时我作跑堂。这里的跑堂都是女孩,倒酒的两个小伙子是黄头发。酒台一侧还有一个年轻人在搞音响,他转过身来和跑堂说话,我一下子呆住了。会不会因为日思夜想出现了幻觉?那浓密的黑发,凝视的眼神,微皱的双眉,紧闭的双唇,那模样那表情,梦魂缠绕千呼万唤--是旺远站在那里。
时间倒退了三十年,那时我还那么年轻,天真得象个白痴,骄傲得象个公主。对爱情更是充满了幻想,理想爱人的标准多得连自己也数不清。旺远智慧博学却无人赏识,在大学里默默无闻。他对我确实是一往情深,坚决的拒绝和不懈追求的持久战,到文化大革命那个特定的环境中宣告结束。我似乎一下子成熟起来了,从梦幻中醒过来。什么是理想的爱人?人生得一真心足矣……
“妈妈!”喊声把我从记忆拉回现实,时间不会倒流,儿子乐海已经长大到爸爸妈妈当初相会的年龄。维曼过去和乐海握手,他们在谈滑雪:
“我真为你妈妈骄傲,他敢跟在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