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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时何荆夫要送给我的是什么礼物呢?〃
他迟疑了一下对我说:〃就是这颗心。不过当时是活的。在门外,他把这颗心硬塞到我手里,我顺手又把它装进他的外套里了。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这件外套又怎么会扔到这里来。〃
〃何荆夫肯定死了!这颗心也死了!都是我的罪过!〃我捧着这颗心,一边哭泣,一边对自己说。
我的眼泪滴在那颗心上。我感到它在我手里蠕动了一下,心里也像触电似的震颤起来。我连忙注意看这颗心。奇怪,刚刚还是枯萎发黑的,现在却晶莹透亮了。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好像要从喉咙口冲出来,与手里的那颗心相融合。我惊恐地〃啊!〃了一声。
他听见我叫,看着我。我把手伸到他面前。他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黄得透亮了。他叫喊:
〃孙悦!快!把它扔到窗外去!说不定就是这颗心带来的传染病。现在它要来害我们了。它恨我们呀!〃
我对他的话已经不大要听了。我仍然捧着那颗心愣在那里。突然,它一闪一闪,像发报机一样发出了信息,只有我能听懂的信息:〃不,我不恨你们。我谁也不恨。孙悦,吞下我吧!我本来属于你。〃
我把心凑近嘴唇。他见了,发疯一样冲过来要抢那颗心。可是晚了!它一下子跳进了我的嘴巴,我把它咽了下去。
〃孙悦得了传染病!〃他一声惊叫,同时伸手抓我。
我的力气突然大了起来,轻轻一摆手,就挣脱了他。我朝自己房间走去,找到一把切水果的小刀,不锈钢的。我轻轻地划开自己的胸膛。。。。。。
〃孙悦得了传染病!〃他叫得更响了。我看他才是病人,神经错乱。我检查自己的心,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掏出自己的心,仔细看看,心尖上有一处缺损了,又蒙上了不少灰尘。我把它在水笼头下冲了冲,干净了。〃缺损的怎么办呢?〃我问。〃放进来,它会自然长好的。〃何荆夫的心说。我把心又放进了胸膛。没有留下任何伤痕。我嘻嘻笑着对他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来,我也把你的心洗洗吧!〃我把水果刀对着他。
他的眼都吓直了:〃怎么,你要叫人家都知道,我是没有心的吗?你一点情义都不讲了?〃
我大吃一惊:〃你的心呢?〃
〃那天何荆夫的心血淋淋的,叫我好难受,当天晚上,我呕了一阵,呕出了半块心。〃他嘟嚷着说。
〃那还有一半呢?〃我可怜起他来。
〃还有一半,我那一次泻肚子泻出来了。〃他的声音低得听不见。
〃那又为什么呢?〃我问。
〃我吃得太多、太杂了。〃他回答我,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这么多年,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这种神色。我更可怜他了:
〃你不觉得那个地方空虚吗?〃
〃不,一点也不空虚,我装进了别的东西。不信你摸摸,实实在在的。〃
我用手摸摸:实实在在,硬硬绷绷。啊,原来这么些年来我跟从一个没有心的人!我怎么会和他共同生活的呢?
〃好了!我们该分手了!我不能与一个没有心的人在一起。要么,我把何荆夫的心吐给你?〃我对他说。
〃你疯了!我会要他的心?〃
可是,刚刚叫了这一句,他就像被魔法镇住了一样,睁大眼睛看着我,嘴也张得大大的,上嘴唇碰到了鼻梁。好像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奇迹。我走到穿衣镜前去照照。啊!我的容貌变了。鬓边的白发不见了,眼角的皱纹消失了,青春重又回到了我身上。更为奇特的是,我的心口闪闪发光,像佩戴了一枚光芒四射的徽章。这是由于我吞下那颗心吗?
我也惊呆了。
〃孙悦得了传染病!〃他如梦方醒似的,大叫了一声。我连忙捂住自己的头发,怕人家看见了,说我是染的。
〃孙悦得了传染病!〃这一声是谁叫的?好像是个女人。我连忙捡起一块面纱,罩住自己的脸,怕人家看见了,以为我施了脂粉。
〃孙悦得了传染病!〃〃孙悦得了传染病!〃各种各样的声音一起叫起来,而且伴随着脚步声。我吓得用手捂住胸口那发亮的地方。
人们围在窗口,像我们小时候看疯子一样地看着我。讥讽混杂着怜悯,恐吓配合着防范。
他向众人诉说着我发病的经过,好像只用了一句话,可惜我听不懂。
〃祸根就是她吞下去的那颗心,把它挖出来!〃他突然把手指向我,恶狠狠地说。
人们从窗口、门缝里挤进来,都是健康的人。他们一起叫:〃挖出来!把那颗心挖出来!〃〃可以作徽章呢!〃〃我要徽章!〃〃我要!〃
一把削水果的不锈钢刀向我胸前刺来。就是我刚才用的那把刀吗?我本能地向旁边一跳,躲了过去。我向上一跃,顶穿房顶,冲出了房屋,站在房顶上。有人追上来。有人要掀房顶。
我命令自己:〃起飞!〃同时用双脚一蹬房顶,飞了起来。我是会飞的。从剑侠小说里学会的飞行术。可是今天飞得太低。各种各样的建筑物老碰着我的脚。绕来绕去,速度又太慢。
累,累极了。越来越往下降,脚底板擦着地皮了。我沮丧地想:〃完了。只能让他们挖去这颗心了。〃但是我立即明白过来:〃这只是一场梦。在梦里人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于是我给自己下命令:〃往高处飞!越过一切障碍,飞到九天之上!〃可是不行,我拼命用脚蹬地,还是飞不高。
我准备束手待缚了。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XXX,孙悦来了!〃
我心里一喜,两脚腾空,轻快地飞起来了。胸前那一块地方更加闪亮。我想,我将变成一颗小小的卫星,在这辽阔的宇宙里邀游一阵。有一天,我也会像何荆夫在长城上看见的那颗流星一样,陨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宇宙将永远辽阔,大地也将永远静谧。。。。。。
醒来的时候,我努力思考两个问题:一,〃他〃是谁?是许恒忠?赵振环?奚流?吴春?。。。。。。我数遍了所有认识的人,都不像。因为无论如何,我想不出他的年龄、性别、相貌和职业。真怪呀!二,这个梦预示着什么?我与何荆夫是结合好呢,还是不结合好?从梦的结局看,好像是结合的。但是,按我爷爷释梦的方法,梦与现实正好相反。如,梦见生是死,梦见死是生。那么,梦见合,自然是分了。
梦里没有出汗,现在倒出汗了。
〃妈妈,我做了一个梦。〃憾憾朝我身边靠过来,声音很愉快,〃何叔叔出院了!何叔叔到我家里来了!〃
又是这样的梦!我闭着眼装睡,不去和憾憾说话。她也爱缠着我释梦。可是有些梦还是不释好。
第三章
这样的事每天都发生:心与心互相撞击,或爆出火花,或只有响声。
十五
小说家:同学不尽同路,殊途
未必同归。
小序:X年X月X日,原C城大学中文系五九、六0届毕业生何荆夫、孙悦、许恒忠、吴春、李洁、苏秀珍以及号称〃小说家〃的我,在C城大学教工宿舍三幢一0二室孙悦的家里相聚。这是一次历史性的会见,值得大书特书。每个人都是典型。每个人的经历都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可是,中国像他们这样的人,少说也有几亿。倘使都要把自己的经历见闻写成小说,再办一万个出版社也不够。而且当代的读者要用去多少时间!后代的历史学家又会增加多少麻烦!文艺讲究概括,历史崇尚简约。所以,大家公推我对此次会见作一次综合性的报道。报道要求:恪守写真实的原则;充分发挥小说家的描述专长;体例应求新颖,文笔务必酣畅;文贵有〃我〃,褒贬随意,但务须公正直率,严禁春秋笔法。
笔者号称小说家,实则是不生蛋的母鸡。四十大几的人了,小说只发表了一篇。幸者〃发〃逢其时,一举成名,加入了作家协会,小说家之名由是得之。故,作家与否,不在于〃作〃与不〃作〃,〃作〃得如何,而在于是否有机会入〃会〃即入〃家〃也。此题外之话,当即带住。
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