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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荆夫一点也没有看不起我的意思,我以前太多心。他快变成哲学家了,说话充满了哲理。他的四十岁才真正是〃不惑之年〃。我却越来越惑了。他是对的,〃惑〃并不是坏事。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从〃惑〃走到〃不惑〃呢?我不能断定,与他结合会不会幸福。我还是这么强烈地受他的吸引。可是,我也感到和他性格上的差异更为明显了。有一副对联:〃古树参天,直来直往,你谓粗疏;曲径通幽,千回百转,我嫌迂阔。性相近,习相远。〃呀!在哪里读到的?是他的日记吗?不,多像我们两个啊!可是偏偏互相吸引。。。。。。他把烟袋交给我保管了。是爱情的信物吗?不,他没有这样说。。。。。。
横竖睡不着,我索性起了床,从包里拿出那个旱烟袋。憾憾说,这是他家的传家宝?大概有什么故事在里边吧?应该让他讲讲。我对他的了解还太少。我们根本没有在一起谈话的机会。
〃妈妈!〃憾憾突然坐起来,叫了我一声,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连忙藏起旱烟袋。
〃你给何叔叔缝了个烟荷包?〃
天呀!她没睡,什么都看清了。
〃睡吧!多管闲事!明天又叫不醒了!〃我装出严肃的样子,对她说。
〃好好!不多管闲事。妈妈,不要让何叔叔抽烟了啊!要生癌的!〃她诡秘地对我笑笑,又躺了下去。我也赶紧把旱烟袋锁进抽屉,躺了下去。
那天梦里那个骑马的大汉好像就是他!是不是呢?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那个叫他的人,声音也像是我所熟悉的。是谁呢?是谁呢。。。。。。眼皮发涩,脑袋发昏。不要再想了吧!
我不再想。然而眼前却出现了奇怪的景象,经历了一些奇特的事情。事后,才知道是一场梦。我看看身边的憾憾,她睡得正香。我摸摸她的脸,轻声地对她说:〃憾憾,你作梦了吗?妈妈作了一个奇特的梦!〃
我不相信谶纬神学,一点也不相信。但是每一次作过梦之后,特别是比较奇特的梦,我都要想得很久很久。想从中悟出一点意义,弄清它预示什么。就像我爷爷看到自然界的变异就联想到我们一家人的命运一样。我对人讲出来的梦都比较完整,完全不像弗洛伊德所分析的那些梦,没头没脑,支离破碎。因为我把梦加工过了。在半醒半睡的状态中,我一点一点回忆着刚刚做完的梦。模糊的地方,我把它勾勒得清楚一点;断裂的地方,我加以连接和修补。
对今天的梦,我更是想得很多,很久。因此它也就愈加奇特和完整了。我索性爬起来,作个文字记录。
我的梦
我和他住的城市里突然发生了一场奇怪的流行病。病人都像疯子一样,把自己家里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一件一件地扔到地上,有的甚至放把火烧掉。东西扔完,就剖开自己的胸膛,像外科医生那样检查起自己的五脏六腑来。样子实在古怪:有的将自己的心捧在手上,伤心地哭着,数说着;有的剪断自己的肠子,让食物直通肛门,说这样可以免去许多周折;有的把心肝肺腑全扔掉喂狗,换了一副塑料的心肠,笑嘻嘻地满街乱串,见什么就吃什么,虽然全都原封不动地排泄了出来,却大叫大嚷着:〃今天才算放开肚子吃了个够!〃
全市的传染病专家都集中起来,研究了上千个病例,发现这是一种精神传染病,病的起因在于气候的突然转暖。一部分冷冻的神经突然复苏,对人的精神刺激太猛。健康的人们忧虑又伤心。他们烧香祷告:天呀,再寒冷起来吧!地呀,再结起冰来吧!不要毁了我们这座城市。我们,对于寒冷早已习惯了。
祷告和医治一样无效。传染病蔓延着。
我和他(他是谁,我不认识。他与我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但是,我和他已经共同生活了许多年,我事事都听他的。)至今还属于健康的人。为了躲避传染,我们已经关紧门窗、断交绝游十多天了。他一天拉着我做三次祷告:〃天寒地冻,百病不生。冰融地暖,疾病传染。天呀,再寒冷起来吧!地呀,再结起冰来吧!阿门!〃他一定要我跪着祷告,不然就会不灵。我对这祷告实在厌倦。小时候,我倒是常常喜欢给大人下跪、磕头,讨几个赏钱,或者换几声称赞。可是有一年春节,我磕头磕厌了,磕怕了。一家几代人坐在堂屋里,曾祖父、曾祖母,祖父、祖母,叔祖父、叔祖母,伯父、伯母,父、母,叔父母、姑姑们,哥哥、姐姐们。我最小。大家一辈一辈地轮着叩头、跪拜。一个一个地叩头、跪拜。嘴里还要说着〃给父亲拜年,给母亲拜年,给。。。。。。拜年〃。一代一代、一个一个地磕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天。最后轮上我磕头了。我要磕的头最多。没有一个人要给我磕头。看着满屋子男女老幼都眼睁睁地等着我的〃头〃,心里已经发毛。但我还是两膝一屈,跪了下去:〃给曾祖父拜年,给曾祖母拜年,给祖父拜年,给。。。。。。〃跪下,站起,作揖;再跪下,再站起,再作揖。〃给叔父拜年,给婶婶拜年。。。。。。〃膝盖发软了。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我的〃头〃。我想了个办法,学男人们见面行礼的样子,把双拳一抱:〃给姑姑、哥哥、姐姐们拜年!〃
〃哈哈哈!〃一阵笑声。之后,父亲发话了:〃不行,小悦,不行!不能马虎,一个一个地拜!〃
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一个地拜。拜完了姑姑,拜哥哥。拜完了哥哥,拜姐姐。我有四个姐姐。最小的姐姐比我大一岁,平时总和我抢东西吃。今天,也得给她磕头。可是,一看见她得意的样子,我就不想磕了,反而刮了刮自己的脸皮,说她不知羞。她〃哇〃的一声哭了。父亲又责备我了:〃小悦,就你不听话,给小姐姐补一个头!〃我补了一个〃头〃,流着眼泪跪下去,站起来的时候,就放声地哭了。
从那以后,我怕磕头。好在后来解放了,磕头的礼也免掉了。可是他总是变着法儿叫我下跪,祷告。我只能跟着他这样做。
我感到闷热难受。他不许我脱衣服,说是要伤风的。我几次要开窗通风,也都被他阻止了。今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走到窗前,把脸贴在有点阴凉的玻璃上,朝大街上看。
〃街上扔下了那么多东西!他们究竟扔下了什么呢?你!我们去看看吧!〃我对他说。我一直称他为〃你〃。
〃不行!〃他断然地说。
我转动了一下眼珠,想出了一个主意,调皮地朝他笑着说:〃你!你看那里,好像是一件闪光的皮袄,过去花钱也买不到的。你不是说要爱惜东西吗?我去拾来给你穿吧!〃
〃是吗?〃他不由得把脸凑了过来。〃是一件皮袄。天还是要冷的,这些疯子!好,你去拾来,顺便再拣点别的,我们来研究研究。快去快回,不要与任何人接触。〃
〃好咧!〃我欢快地答应一声,拎了两只他递过来的特大旅行包跑了出去。
外面又亮又热,我想脱掉衣服好好地玩玩。可是他的脸正贴在玻璃上朝我看着。我不敢放肆,就顺手抢着身边的东西,不一会儿,就拖着满满两个大包回来了。门依然关得死死的。
我和他一样一样地检点拾来的东西:各种尺寸的帽子可以给自己戴,也可以给别人戴。各种材料做的拐杖可以拄着爬高,也可以用来打人。皮袄。大褂。外套。睡袋。披风。这里天冷,人们这类衣服最多。木鱼。本本。窝窝头。麦乳精。窄腰小皮鞋。有色眼镜。。。。。。
我掏一件外套的口袋,触到一个硬如核桃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吓了我一大跳。竟是一颗人心!我叫道:〃心!你!一颗心!〃
他也吓了一跳,忙从我手里接过那东西,仔细观察了一会,笑着对我说:〃胆子真小!没看见是一颗死心?已经枯萎变色了!〃
我并不因为心是死的而减少恐惧。我想弄清楚这是谁的心,以及我得到这颗心预示着什么。我翻来覆去地研究那一件外套。突然,我的手像触了电似地缩了回来,丢掉了那件外套。因为我认出这是何荆夫的外套,那年他到我们家里来找我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外套。
〃这是何荆夫的外套,何荆夫的心!〃我对他说,心里十分难受。
他接过那件外套仔细看看,脸色也变了。〃是何荆夫的。〃他点点头说。他知道我对何荆夫的感情。
我还记得,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的晚上,何荆夫问到我家里,要见我。可是他不肯,说何荆夫是妖怪,要把我吃掉。他把我推到里边一间屋里藏起来,说我不在家,即使在家也不会愿意见他。我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何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