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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5期-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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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再次路过那条出现在我梦中的巷子时,我没有见到趴在巷口的大黄狗。东墙投下的阴影只剩下不足一尺宽,无法再让大黄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乘凉。这光景,留在街上的活物只有我和毛亮。 
  空气仿佛在燃烧,我觉得我的精髓已经化作一缕青烟飘然而去,只剩下一个闷热无比的躯壳挂在毛亮的肩上。毛亮的感觉想必更糟糕,他不断对我的手臂和他肩膀之间的位置进行微调,干裂的嘴唇咂吧了好几次,欲言又止。以往他总是不顾我的感受,妄自把胳膊在我肩上搭了又搭,所以,他现在只能忍受。 
  我们先去“新青年餐厅”吃了点东西。吃东西的时候,毛亮又想喝酒。 
  我对他说,“借酒消愁愁更愁。” 
  没有酒,毛亮根本吃不下呀。我不让他喝,他就闷声不响将胳膊撑在饭桌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的胃口倒是不错,但也只吃了个七分饱,我担心一会儿万一遭了埋伏,装着一肚子饭不容易脱身。 
  门卫老吕也没有喝酒,埋头坐在保卫室里想心事。人活得久了,就会有想不完的心事。我和毛亮猫着腰从保卫室的窗下溜进了学校。老吕虽然平日对我们很客气,但还是防着他点好。不能太信任这些爱想心事的老家伙。 
  学校很安静,学生们在午休。 
  他们总是午休,这真怪。 
  我和毛亮来到张震所在的教室,居然真的在里面发现了张震。他们班的同学大多数都在睡觉,课桌上陈列着大同小异的脑袋。有些特别刻苦的一边打哈欠一边捧着课本硬着头皮将上面的知识往脑子里灌。张震因为个头的原因,坐在最后排,也趴在课桌上。他的同桌是一个几乎与他同样强壮的女生,挺着肥硕的腰杆看书。我正准备把张震叫出来,他的女同桌忽然用手中的书拍了一下张震趴在课桌上的脑袋。张震毫无反应。我伸着脖子仔细端详了一阵,发现张震的手正在他女同桌的腿上搞小动作。据我观察,张震是想把手插到女同桌的双腿之间,但是他的女同桌在胯下暗暗使劲,不允许他那么做。我不知道这种情形持续了多久,我猜不出来。值得一提的是,在张震不屈不挠的爱抚下,他女同桌的胯终于如愿以偿地松动了。双腿像孔雀开屏一样向两侧缓缓展开。她的精力似乎仍然集中在书本上,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是下身会随着张震的动作偶尔抽搐一下。毛亮看得也很入迷,他似乎已经看到这件事情的本质里去了。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张震的女同桌面无表情地环顾一下四周,看到了站在窗外的我和毛亮。她猛地将双腿紧紧夹了起来。张震吃了一惊。他一边吃惊,一边直起身,瞅瞅女同桌,满脸的惶惑。 
  他的女同桌对着我和毛亮站立的方向倾了倾手中的课本。 
  她用这种方式提醒张震。 
  她仿佛是在无声地说,看那儿。 
  于是,张震便看到了我和毛亮。 
  张震往外走的时候,脸上仍然挂着热忱的肉欲。 
  “你们跑哪去了,一上午都不见踪影。”他一出教室门就说。 
  “都啥时候了,”毛亮说,“你还有闲心坐在学校摸大腿玩。” 
  “咋了?” 
  毛亮把他的消息说给了张震听。 
  张震说,“咦,学校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我刚才还去那间宿舍拿我落下的衣服。” 
  说着,张震便捏着衬衫的衣角让我们瞧。 
  我瞧了那个衣角。 
  毛亮也瞧了。 
  毛亮瞧完就糊涂了。他说,“我早晨起来的时候明明看见有辆警车停在男生宿舍前,还有好几个警察围在那儿,鬼鬼祟祟的,要不是死了人他们在那干吗。” 
  说到这里,毛亮梗起脖子问我,“你说是吧?” 
  我没理他,我为他的判断力感到羞耻。 
  听了毛亮的说法,张震带着残留在脸上的最后一抹肉欲亮开嗓子笑了好一阵子。 
  张震说,“嘿嘿,操,嘿,操操。” 
   
  6 
   
  张震笑得我心里直发慌,我担心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降下来。你不知道,平时张震可信赖我的智力了。 
  所以,当他提出请我们去新青年餐厅喝酒,压压惊的时候,我拒绝了他。一来,是没脸去喝;二来,我刚下定重新做人的决心,该是付诸行动的时候了。 
  我对张震说,压个鸟惊,我要读书! 
  下午第一节课是政治。早晨出门前,我特意看了贴在床头的那张课程表。 
  课程表是班主任发的,人手一份。我贴在床头已经快两个月了,充其量也就看过两三次,这两三次包括早晨看的那一次。记得我刚把课程表张贴起来的那天,我妈特开心。这些年来她一直为诸如此类的、形式上的东西感动不已。 
  我对政治毫无兴趣,与喝酒比起来,我当然更倾心于后者。但是,我想我必须要学会自律。生活是残酷的,由不得我们为所欲为。一想起我爸拿棍子将我驱逐出门的那个梦,我就有一种揪心的感觉。 
  爸爸在信中称我为“亲爱的儿子”,只是出于礼节上的考虑,不可当真。 
  我很清楚,如果继续胡作非为,有一天让他觉得有我这个儿子还不如没有的好,保不准他真的就会装出不认识的样子把我轰到大街上,任我自生自灭。 
  倒不是我贪生怕死,主要是我妈,她喜欢哭,特别是因为我的缘故而使她黯然神伤的时候,你不得不相信我真的就是她的命。 
  我常常想,假如有一天我不幸被人打得就要断气了,临终的眼里闪现的一定是我妈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妇女的形象。 
  一旦想起我妈那伤心的样子,我怕是死也死不充分。 
  不说这些了。 
  我和毛亮、张震下楼时,刚好碰上高二八班的班主任阎东祥,他急速地扫了我们一眼,转脸与我们擦身而过。好像多看我们一眼就会危害他的身心健康。我们昨晚刚刚为他打抱不平。妈了个×的。 
  在楼下,张震又邀请了我一遍,看我是否在下楼的过程中改变了主意。我拒绝得更干脆了。然后,他们去喝酒,我去教室。 
   
  我在复课班,班上都是去年、前年甚至大前年刷下来的渣子,许多人已经进入了育龄,但他们还想再试试。学校没有理由拒绝这些积极进取的育龄青年,况且这也是创收的好机会不是吗。无奈求学的年轻人太多,校方的经济实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为所有这些迫切要求进步的“大男孩、大女孩”们创造良好的就学环境,除了少数复课的干部子女插入应届毕业班外,大多数人不得不被搁置在一间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如今早已废弃不用的食堂里。 
  我的班主任正站在作废的食堂门口与两三个簇拥在他周围的育龄青年谈笑风生。看到我以后,他笑着说,我怎么觉得好像一辈子都没看见你了呢? 
  他这是在那几个育龄青年面前表现自己的幽默感。 
  我讨厌幽默的人。其次是搞笑。搞笑,搞笑,搞你妈个×的笑。我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这让我的班主任很尴尬。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大量不得善终的幽默正忙不迭地在我班主任的脸上搞笑。 
  五十年代在这里就餐的人用大红油漆把理想涂写在墙壁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迹有些斑驳了,但依然巨大、醒目。咄咄逼人的。这些年来,整个社会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从根本上来讲,观念并没有进步。几代人了,他们始终围绕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思想成长,这真令人纳闷。 
  除了这八个大字,就数北墙根矗立的那面整整用四块纤维板钉起来的“落地式”黑板最惹眼。从黑板到“教室”的另一端,估计有半里路,在这之间,几百张不同年代淘汰下来的课桌和板凳歪歪扭扭地排列着,复课班的育龄青年们穿插在其间,被知识的气氛陶冶着。 
  我的课桌虽然破旧,却没有灰尘,课本也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角。我不在的这几天,女同桌帮我打理得挺好。落座以前,我先感激地看了看她,她也看了看我,然后我们就各自把头转开忙别的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也不爱打听这些东西。 
  虽然是同桌,我们却一直是点头之交。 
  我总是记不清她的长相。世界上的确有那么一种人,是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象的。他们生来就好像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了。正如古人所说——大象无形。 
  他们是一些没有相貌的人。 
  第一天来这儿的时候,我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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